第172章 小小的人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豐付瑜從主屋出來,夜風一吹,才感覺後背不知何時已經濕透了。

  面對千軍萬馬,他沒有怕過;身陷詔獄,面對嚴刑,他沒有怕過。

  可剛剛,在面對妻子眼淚的那一刻,他真的怕了。

  他怕她會怨他,怕她會就此一蹶不振。

  幸好沒有。

  他回到自己的書房,迅速沖了個澡,穿了一身乾淨柔軟的家常便服。

  臨出門前,他對著銅鏡照了照,鏡中的男人面容冷硬,眼底還帶著未散盡的疲憊和血絲。

  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想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麼嚇人。

  可做來做去,還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罷了。

  豐付瑜放棄了,轉身朝著偏房走去。

  他的腳步比剛才去見妻子時要快上許多,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

  偏房的房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溫暖的燭光。

  還未走近,就聽到他那個不著調的弟弟,正壓著嗓子,發出一些古里古怪的聲音。

  「哎喲,我的乖乖小侄女,看這邊,看二叔這邊!二叔給你學個小狗叫好不好?汪!汪汪!」

  豐付瑜的腳步一頓,額角的青筋跳了跳。

  這混帳東西,在幹什麼!

  他推開門,只見豐年珏正趴在一個精緻的搖籃邊,探著個腦袋,臉上堆滿了傻笑,嘴裡還念念有詞。

  屋裡的奶娘和丫鬟們都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顯然是在憋笑。

  「咳!」豐付瑜重重地咳了一聲。

  豐年珏嚇得一個激靈,猛地回過頭來,看到是自家大哥,頓時眉開眼笑。

  「大哥!你可算來了!」他興奮地招手,聲音卻下意識地壓得極低,像是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快來快來!看看我們家的小仙女!」

  豐付瑜瞥了他一眼,沒搭理他的誇張言辭,目光徑直落向了那個搖籃。

  那是一個小小的鋪著柔軟錦被的搖籃。

  他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每一步都感覺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不真實。

  直到他站定在搖籃邊,垂下眼眸。

  然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搖籃里一個小小的嬰孩正安靜地睡著。

  太小了,真的太小了。

  她整個人縮在襁褓里,還沒有他的一條胳臂長。

  小臉皺巴巴的,泛著淡淡的紅色,像個沒長開的小猴子,頭髮稀稀疏疏軟軟地貼在頭皮上。

  這就是……他的女兒?

  他和嫣然的女兒。

  豐付瑜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溫熱的小手輕輕攥住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而又洶湧的情感瞬間淹沒了他。

  「怎麼樣?大哥,我沒騙你吧?」豐年珏湊過來,一臉獻寶的表情,「咱們安安長得可真好看!你看這小鼻子,小嘴巴,跟你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豐付瑜沒說話。

  他哪裡看得出像誰,他只覺得,她好小,好弱。

  嫣然的話在他耳邊迴響。

  「她好小,好弱……」

  「先天不足,以後身子骨都比不上尋常孩子。」

  一股尖銳的愧疚狠狠刺痛了他的心。

  如果不是他能力不足,如果不是豐家的這些破事,嫣然不會受驚早產,他們的女兒,本該足月出生,健健康康,白白胖胖。

  是他的錯。

  是他這個做父親的,沒能保護好她們母女。

  豐付瑜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大哥,你倒是說句話啊。」豐年珏見他半天不吭聲,光盯著孩子看,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別嚇著孩子,你這表情,跟要上陣殺敵似的。」

  豐付瑜這才回過神來,他鬆開緊握的拳頭,看著搖籃里那個脆弱的小生命,眼神一點點變得柔軟。

  他伸出手,又在半空中頓住。

  他的手,握過刀,染過血,這雙手會不會太粗糙,太冰冷?會不會弄疼她?


  他猶豫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碰了碰女兒的臉頰。

  觸感溫熱,柔軟得不可思議,像是碰到了最細膩的雲朵,最嬌嫩的花瓣。

  那一瞬間,豐付瑜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都隨著指尖那一點點的溫熱,徹底融化了。

  睡夢中的小安安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小嘴咂吧了兩下,眉頭輕輕皺起,發出一聲貓叫般的輕哼。

  豐付瑜如同被電擊一般,閃電般地收回了手,緊張地看著她,生怕自己把她吵醒了。

  豐年珏在一旁看得直樂:「哈哈哈,大哥,你看你那慫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侄女是母老虎呢!」

  他笑得前仰後合,又趕緊捂住嘴,怕聲音太大。

  豐付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豐年珏做了個鬼臉,不以為意。

  他看著自家大哥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笨拙模樣,心裡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誰能想到,在外面殺伐果決,一臉嚴肅的振武伯,回到家對著自己的女兒,竟會是這副模樣。

  「大哥,你抱抱她吧。」豐年珏提議道,「奶娘說了,得多抱抱,孩子才有安全感。」

  抱她?

  豐付瑜看著搖籃里那個小小軟軟的一團,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連碰一下都怕弄碎了她,怎麼敢抱?

  「你行不行啊?」豐年珏看他那樣子,忍不住激他,「要不我先來給你做個示範?我這幾天可沒少抱,熟練得很!」

  說著,他真就躍躍欲試地想伸手。

  「滾開。」豐付瑜一把將他推開,聲音沙啞。

  他深吸一口氣,彎下腰,學著奶娘的樣子,一隻手小心地托住女兒小小的脖頸和腦袋,另一隻手穩穩地托住她的身體。

  然後 用盡了畢生最輕柔的力道,將她從搖籃里抱了起來。

  小小的嬰孩落入他懷中的那一刻,豐付瑜的身體徹底僵住了。

  好輕。

  輕得仿佛沒有重量。

  又好重。

  重得像是承載了他全部的生命。

  高大的身軀此刻卻因為懷裡這個小小的存在,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他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小安安似乎很喜歡這個寬闊溫暖的懷抱,在他懷裡蹭了蹭,小小的手從襁褓里掙脫出來,一把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那力道小得可憐,卻像是一把鎖將豐付瑜的心牢牢鎖住了。

  他低頭看著女兒。

  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呼吸平穩,睡顏安詳。

  這一刻,什麼流言蜚語,什麼朝堂的算計,什麼陸家的嘴臉,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懷裡這個小小的,需要他用一生去守護的珍寶。

  「安安。」他低低地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溫柔。

  「我的安安。」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豐年珏看著這一幕,臉上的嬉笑也收斂了。

  他看著自己一向冷硬如鐵的大哥,此刻臉上那份小心翼翼的溫柔,眼眶竟有些發熱。

  真好。

  「奶娘。」豐付瑜忽然開口,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一直候在一旁的奶娘連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垂首:「伯爺有何吩咐?」

  「小姐的飲食起居,一切都要用最好的。」豐付瑜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卻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命令,「但凡對小姐身體有益的,不論多名貴的藥材,多難尋的東西,都儘管去庫房支取。錢不夠,就去帳房拿。」

  「若有半點差池,我唯你們是問。」他的聲音不重,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力。

  奶娘和丫鬟們心中一凜,齊齊跪了下去:「奴婢(奴才)遵命!定當盡心竭力,侍候好小姐!」

  豐付瑜沒再說話,只是抱著女兒,安靜地在屋裡來回踱步。

  他的動作有些僵硬,卻異常平穩。

  他想,從今往後,他要學會抱孩子了。


  他不僅要扛起豐家的榮辱,更要為他的妻子和女兒,撐起一片永遠不會漏雨的天。

  豐付瑜抱著懷裡的小人兒,捨不得撒手。

  他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此刻卻像捧著世間最易碎的珍寶,連走路都順拐了。

  豐年珏在旁邊看得樂不可支,湊過來小聲嘀咕:「大哥,你再抱下去,天都要亮了。你明天是不是打算就這麼一直抱著安安出門?那可真是全京城的百姓一回見,威風得很!」

  懷裡的小安安似乎聽到了二叔的聒噪,不滿地動了動,小小的眉頭皺成一團。

  豐付瑜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轉頭,給了豐年珏一個殺氣騰騰的眼神,壓低聲音吼道:「你給我閉嘴!」

  豐年珏立刻噤聲,做了個給嘴巴上拉鏈的動作,但那雙桃花眼裡滿是憋不住的笑意。

  奶娘在一旁看得又想笑又不敢,只好上前柔聲提醒:「伯爺,夜深了,該讓小姐回搖籃里歇著了。您一直抱著,小姐也睡不安穩。」

  豐付瑜這才如夢初醒,他低頭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心中縱有萬般不舍,也知道奶娘說得在理。

  他抱著安安,小心翼翼地挪到搖籃邊,彎下腰,動作僵硬。

  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成功把孩子安穩地放下去。

  最後還是奶娘上前,搭了把手,才總算讓這位新手父親把女兒「歸位」。

  看著安安在搖籃里砸吧砸吧小嘴,又沉沉睡去,豐付瑜長出了一口氣,仿佛剛打完一場硬仗。

  他直起身,臉上那份罕見的溫柔瞬間褪去,又恢復了往日冷硬沉穩的模樣,轉頭目光落在豐年珏身上:「跟我來書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