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從長計議,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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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時辰後,一艘毫不起眼的黑色快船,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滑出了港口。

  船上除了豐付瑜和霍子明,只帶了四名精幹的侍衛,以及那個充當嚮導的士兵。

  海風帶著咸腥的氣味撲面而來,冰冷刺骨。

  男人名叫劉三,因為人瘦,眼珠子又總亂轉,大家都叫他「瘦猴劉」。

  此刻,他正哆哆嗦嗦地站在船頭,辨認著方向。

  「往……往東南方走。」瘦猴劉指著茫茫夜色中的一個方向,「大概要走……走一夜。」

  豐付瑜抱著胳膊,站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他身上散發出的壓迫感,讓瘦猴劉連大氣都不敢喘。

  還是霍子明比較和善。

  他遞過來一個水囊:「喝口水,潤潤嗓子。跟我們說說,那太洞島上,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瘦猴劉受寵若驚地接過水囊,猛灌了幾口,才顫巍巍地說:「回……回大人,那島,邪門得很。」

  「哦?怎麼個邪門法?」霍子明來了興趣。

  「那島周圍全是暗礁和旋渦,只有一條水路能進去。

  而且這條水路,每天漲潮落潮的時候,都會變。只有島上的人,和我們幾個……才知道確切的走法。」

  瘦猴劉說到這裡,偷偷看了一眼豐付瑜,見他沒什麼反應,才繼續道:「島上的大當家,人稱海閻王,手底下有上千號兄弟,一個個都是亡命之徒。」

  「海閻王?」霍子明玩味地咀嚼著這個名字,「聽起來挺唬人。他跟趙德海很熟?」

  「熟!太熟了!」瘦猴劉趕緊點頭,「聽說他們是同鄉,早年還一起……」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不敢再往下說。

  「一起什麼?」豐付瑜冰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瘦猴劉嚇得一哆嗦,差點跪在甲板上:「沒……沒什麼!小的道聽途說,胡說的!」

  豐付瑜冷哼一聲,沒再追問,但那眼神已經讓瘦猴劉感覺自己掉進了冰窟窿里。

  小船在黑暗中穿行,海浪拍打著船身,發出單調的聲響。

  一夜無話。

  當天邊泛起魚肚白時,瘦猴劉指著前方一片模糊的陰影,聲音都變了調:「大……大人,前面那片霧最大的地方,就是了!」

  豐付瑜舉起千里鏡朝那個方向望去。

  只見海天交接之處,一座巨大的島嶼輪廓若隱若現。

  島嶼被一層濃厚的海霧籠罩著,顯得神秘而詭異。

  「靠過去,找個地方藏起來。」豐付瑜放下千里鏡,命令道。

  瘦猴劉不敢怠慢,指揮著小船,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隱藏在水下的礁石,鑽進了一片靠近太洞島的礁石群後面。

  這裡是視野的死角,從島上很難發現他們。

  船剛停穩,豐付瑜和霍子明便再次舉起了千里鏡,仔細觀察起來。

  一看之下,兩人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這哪裡是什麼水匪窩,這簡直就是一座戒備森嚴的軍事堡壘!

  島嶼的唯一入口處,是一道狹窄的水道。

  水道兩旁的山壁上,竟然修建了兩個高高的木製哨塔,上面有人影晃動,似乎在時刻監視著海面。

  更讓他們心驚的是,就在那水道入口附近的簡易碼頭上,一隊隊手持長刀的漢子正在來回巡邏。

  那些人步伐整齊,隊列有序,完全不像是一盤散沙的水匪,反而更像是訓練有素的士兵。

  「乖乖,趙德海這手筆可真不小。」霍子明放下千里鏡,咂了咂嘴,「這哪是養寇,這分明是在養兵啊。」

  豐付瑜沒有說話,但他的臉色比這清晨的海水還要冷。

  他看得更仔細。

  那些巡邏的人,手裡拿的刀,制式竟然頗為統一,在晨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這絕不是普通水匪能搞到的東西。

  這背後,沒有官方的力量支持,絕無可能。

  「他們……他們人很多的。」瘦猴劉在一旁小聲補充道,「海閻王治下極嚴,島上所有青壯年,都得輪流當值巡邏。而且,趙統領每隔一兩個月,就會派人送一批兵器和盔甲上島……」


  「兵器和盔甲?」霍子明眉毛一挑,「水師的制式兵器?」

  瘦猴劉嚇得連連搖頭:「不不不!不是水師的!是……是從外面採買的。趙管事說,這是為了以防萬一,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好一個趙德海!

  心思縝密,手段毒辣,連後路都想好了。

  豐付瑜死死地盯著遠方那座被霧氣包裹的島嶼,受傷的拳頭再次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群仗著地理優勢的烏合之眾。

  現在看來,他錯了。

  這是一個有組織、有紀律、有精良武器,甚至還有天然屏障和內應的武裝集團。

  憑他們這幾個人,強行登島,無異於以卵擊石。

  「怎麼樣?豐兄,」霍子明湊了過來,低聲問道,「是直接殺進去,還是回去搖人?」

  豐付瑜沉默了許久,緩緩放下千里鏡,眼中那股幾乎要噴涌而出的殺意,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回去。」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現在衝進去,連他們自己都得搭進去。

  他不怕死,但是沒有意義的送死,無論是他也好,霍子明也好,都不會做。

  「明智的選擇。」霍子明點了點頭,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也收斂了幾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筆帳,我們有的是時間跟他們慢慢算。」

  小船悄無聲息地調轉船頭,重新駛入茫茫大海。

  豐付瑜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隱藏在霧中的太洞島,眼神幽深,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趙德海,海閻王……

  這後面牽扯的事情就算不細想,也知道肯定是彌天大網。

  小船調轉方向,重新駛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來時的那股緊張和期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窒息的沉重。

  海風依舊,吹在身上卻感覺比之前冷了百倍。

  豐付瑜站在船頭,任由冰冷的海水濺濕衣袍。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太洞島的方向,仿佛要將那座被濃霧包裹的島嶼,用眼神燒出一個窟窿。

  瘦猴劉蜷縮在船艙的角落裡,抱著膝蓋,身體抖得厲害。

  他不敢看豐付瑜,也不敢看霍子明,他覺得自己離死亡又近了一步。

  帶路的任務完成了,可等待他的,會是滅口嗎?

  霍子明踱步到豐付瑜身邊,海風吹得他的長髮有些凌亂。

  他沒有看豐付瑜,而是望著遠方已經看不見的島嶼輪廓。

  「那些兵器,不是水師的制式裝備。」霍子明的聲音很低,剛好能被豐付瑜聽到,「制式統一,寒光凜凜,看著可不像尋常鐵匠鋪能打出來的東西。」

  豐付瑜沒有回頭,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是百鍊鋼。尋常軍隊都很難大批量裝備,他一個水匪頭子,哪來的本事弄到這麼多?」

  他在兵部,自然知道這些門門道道。

  「趙德海那個遠房侄子,趙管事,看來不止是個管事那麼簡單。」霍子明搖了搖扇子,雖然現在這風根本用不著扇子。

  「能在江南地界,神不知鬼不覺地採買、運輸這麼多精良兵器,這可不是一個統領的侄子能辦到的。」

  豐付瑜終於有了動作,他緩緩轉過身,黑沉沉的眸子盯著霍子明:「你想說什麼?」

  「我在想,這手筆,怎麼看怎麼眼熟。」霍子明眯起眼睛,「養私兵,囤積軍械,占據險要之地,等待時機……當初寧王殿下,不就是這麼玩的嗎?」

  豐付瑜的拳頭又握緊了。

  寧王,明明前段時間,他剛和霍子明將寧王的人馬全部緝拿歸案。

  「可寧王已經倒了。」豐付瑜的聲音沙啞,「他的人,他的網,被我們親手拔了個乾乾淨淨。他自己如今還在京城的天牢里關著,難道還能隔著千里之外興風作浪?」

  「是啊,這就奇怪了。」霍子明收起扇子,輕輕敲著手心,「要麼,是寧王還有我們不知道的後手,他的黨羽沒有被徹底清除。要麼……」

  霍子明停頓了一下,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要麼,這江南的水底下,還藏著一條比寧王更大的魚。」


  空氣仿佛凝固了。

  船上的侍衛們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他們雖然聽得不甚真切,但從兩位大人凝重的神情中,也能猜到事情的嚴重性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一個寧王,已經攪得天翻地覆,朝中官員清洗大半,街口的血腥味月余不散。

  如果還有另一個,甚至更可怕的存在,那這天下……

  「不管他是魚還是王八,」豐付瑜打斷了霍子明的思緒,眼中是化不開的戾氣,「只要犯了事,我就把他剁碎了餵王八。」

  他現在沒心思去想什麼朝堂之爭,什麼幕後黑手。

  他腦子裡只有一件事,他的女兒還不知道能不能撐住。

  霍子明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但現在我們只有六個人,硬闖就是送死,所以我們才要從長計議。」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的瘦猴劉,「這傢伙怎麼辦?帶回去?還是直接扔海里餵魚,一了百了?」

  瘦猴劉聽到這話,嚇得「噗通」一聲就跪下了,朝著兩人拼命磕頭,嘴裡發出「嗚嗚」的求饒聲,奈何嘴巴被堵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豐付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留著,還有用。」

  回程的路顯得格外漫長。

  天色大亮之後,為了避免被水師的巡邏船發現,他們特意繞了一個大圈,從一個偏僻的漁村附近靠了岸。

  港口是回不去了,水師大營更是龍潭虎穴。

  趙德海現在肯定已經發現那五個士兵並不是真的被他們帶走帶路了,而是失蹤了,說不定正派人四處尋找。

  幾人換上了從漁民那裡買來的粗布衣服,將小船藏好,又給了那漁民一錠銀子封口,這才裝扮成行商的模樣,雇了輛不起眼的馬車,悄悄朝著枕溪園的方向趕去。

  一路上,豐付瑜始終一言不發,臉上的神情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霍子明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活躍氣氛,看到他那張死人臉,都默默地把話咽了回去。

  跟一個隨時準備爆炸的火藥桶待在同一個狹小的車廂里,實在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

  不過他也能理解,畢竟夫人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女兒還早產,要是換成他,他也要瘋。

  馬車顛簸著,終於在傍晚時分回到了枕溪園。

  他們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後牆一處不起眼的角落,用暗號和守在此處的侍衛對了話,才悄無聲息地翻牆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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