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賠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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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蘇的湖面,並沒有京城皇家園林里那般規整精緻的畫舫,多的是穿梭於水巷間的烏篷船。

  元逸文沒有選那些供遊客玩樂的大船,而是尋了一艘乾淨的烏篷小船。

  船夫是跟著他一起來的侍衛,穿著本地人的短褂,沉默地搖著櫓,船便離了岸,向著湖心深處盪去。

  船艙內空間不大,鋪著乾淨的竹蓆。

  秋杏和春禾剛把小泥爐和茶具擺好,正準備點火煮水。

  元逸文沖她們擺了擺手。

  兩個丫鬟會意,躬身退到了船尾,和那名充作船夫的侍衛待在一處,隔開了不遠不近的距離,既能隨時聽候吩咐,又不打擾艙內的兩人。

  元逸文自己動手,將銀霜炭放入爐中,取了火摺子點燃。

  他做的很熟練,仿佛這種事情做過千百遍。

  蘇見歡就坐在他對面,靜靜地看著。

  看著他用竹夾撥弄炭火,看著他將山泉水倒入壺中,看著他溫杯、置茶、沖泡。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煙火氣,反倒有種說不出的賞心悅目。

  湖上的風從掀開的竹簾吹進來,帶著水汽的清涼,拂在臉上很舒服。

  之前在觀廬園裡的那股血腥和喧囂,似乎都被這風吹散了,連同心底那點煩悶也一併淡去。

  水開了。

  元逸文提起銅壺,將滾燙的茶水沖入紫砂小壺。

  茶香瞬間在逼仄的船艙內瀰漫開來。

  他沒有先給自己倒,而是拿起蘇見歡面前的白瓷杯,用第一道茶湯將杯子細細燙過,然後才重新注滿。

  一杯琥珀色的茶湯被他修長的手指穩穩地遞到蘇見歡面前。

  「嘗嘗。」他的聲音很低,融在潺潺的水聲里。

  蘇見歡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一股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

  她低頭抿了一口,是她慣常喝的雨前龍井,火候恰到好處,入口清冽,回味甘甜。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她抬眼,有些好奇。

  「學的久了,就會了。」元逸文答得隨意,又拿起桌案上一隻小巧的竹籃。

  籃子裡是剛剝好的菱角和芡實,個個飽滿,白生生的,還帶著水珠。

  他將盛著菱角的小碟往蘇見歡手邊推了推。

  蘇見歡捏起一個,放入口中,清甜爽脆。

  她知道,這些東西,定是他早就吩咐人備下的。

  從茶樓出來,一路行至湖邊,再到上船,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仿佛他早就料到她會心情不好,也早就想好了安撫她的法子。

  這個男人,心思深沉,手段狠厲,可在某些時候,又細心得讓人心驚。

  蘇見歡不說話了,只是慢慢地喝著茶,吃著菱角。

  船行得很慢,兩岸的景致緩緩後退。

  白牆黑瓦的民居,探出牆頭的繁花,還有橫跨在水面上的石拱橋,都像一幅徐徐展開的水墨畫。

  元逸文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為她添茶,剝開一顆又一顆的芡實,將雪白的果仁整齊地碼在碟子裡。

  船艙里很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嗶剝聲,還有船櫓劃破水面的聲音。

  蘇見歡的心,徹底靜了下來。

  她看著對面那個專注為她剝果仁的男人,看著他垂下的眼帘,挺直的鼻樑,還有那雙沾染過無數鮮血,此刻卻在靈巧地剝著芡實的手。

  心底最柔軟的那一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酸酸的,軟軟的,還有些發燙。

  他們之間,好像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待在一起了。

  從回到京城開始,便是一樁又一樁的事情,推著他們不斷向前,身不由己。

  那些情投意合,那些心意相通的時刻,仿佛都成了遙遠的回憶。

  可現在,在這姑蘇的湖心小船上,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元逸文。」蘇見歡忽然開口。

  「嗯?」他抬起頭,黑沉的眼眸望過來,裡面映著她的影子,清晰無比。

  蘇見歡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就笑了。


  她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覺得,這茶很好喝。」

  元逸文看著她的笑,嘴角也微微上揚。

  他沒有追問,只是將那碟剝好的芡實又往她面前推了推:「那便多喝幾杯。」

  小爐里的炭火漸漸熄滅,天色也慢慢染上了暖黃的暮色。

  船,無聲地靠了岸。

  充作船夫的侍衛將船穩穩系好,元逸文先一步跨上岸,然後轉身,朝船艙里的蘇見歡伸出手。

  蘇見歡將手搭在他的掌心,借著力道輕盈地上了岸。

  秋杏和春禾手腳麻利地收拾好東西,跟在兩人身後,一行人緩步向客棧走去。

  湖邊的風吹了一下午,心頭的鬱氣散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懶洋洋的舒坦。

  剛踏進客棧的大門,一股與周遭悠閒氛圍格格不入的緊張氣息便撲面而來。

  客棧掌柜和夥計們都縮在櫃檯後面,大氣也不敢出,眼神一個勁地往院門口瞟。

  院門口,一個肥胖的身軀正背著手來回踱步,官服下擺都蹭上了灰。

  那人時不時抬起袖子擦一把額頭上的汗,動作急切又焦慮。

  正是姑蘇知府,王敦才。

  看到元逸文和蘇見歡進門,王敦才像是看到了救星,肥胖的身體一震,幾乎是小跑著迎了上來,滿臉的汗都來不及擦,堆起一個近乎諂媚的笑容。

  「公子,夫人,您二位可算回來了。」

  他可是記得,霍大人說,王爺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他斟酌了下,還是用公子來代替。

  元逸文的視線從他臉上掃過,沒有停留,仿佛他只是一團礙事的空氣。

  他腳步不停,依舊扶著蘇見歡的手臂,徑直往他們所住的獨立院落走去。

  王敦才的熱情被徹底無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只是一瞬,他又立刻厚著臉皮跟了上去。

  他的腳步聲又急又重,跟在元逸文和蘇見歡身後,像一隻追著主人的肥碩哈巴狗。

  進了院子,元逸文鬆開蘇見歡,轉身看向亦步亦趨跟進來的王敦才,眼神里沒有半分溫度。

  王敦才被他看得一個哆嗦,兩條腿都有些發軟,卻還是強撐著從懷裡掏出一卷東西,用顫抖的雙手捧著,躬身上前。

  「公子,夫人,」他哈著腰,頭幾乎要垂到胸口,「這是下官的一點心意,為那不成器的孽子賠罪,還望您二位大人有大量,饒他一條狗命。」

  他把手裡的東西往前又遞了遞,幾乎要塞到元逸文的懷裡。

  那是一張地契。

  元逸文沒有接,蘇見歡也沒有。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肥胖的身體在暮色里抖得像風中的篩糠。

  王敦才只覺得頭頂懸著一把看不見的刀,冷汗順著脖子流進官服里,渾身都濕透了。

  他不敢再等,見兩人不接,他急中生智,快走兩步,將那張地契恭恭敬敬地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又用一方小小的石頭壓好。

  整個過程中,他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一位權傾朝野的王爺,和一位聲名顯赫的伯爵府老夫人,如此親密地相攜同游,是件多麼不合常理的事情。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活命,保住烏紗帽,保住王家。

  「下官就不打擾二位雅興了。」王敦才放下地契,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哈腰,一邊說著一邊倒退著往院外走。

  「下官告退,下官告退。」

  他退到院門口,幾乎是轉身就跑,肥胖的身影踉踉蹌蹌,很快消失在了客棧的迴廊盡頭。

  院子裡,又靜了下來。

  秋杏和春禾識趣地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

  元逸文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張地契,展開看了一眼。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裡面全是冰冷的嘲諷。

  他將地契遞給蘇見歡:「賠罪禮。」

  蘇見歡接過來,垂眸看去。

  是姑蘇城南一處極有名的園林,名為「枕溪園」,三面臨水,園內景致據說巧奪天工,價值不菲。

  她抬起眼,看向元逸文。

  元逸文也正看著她,黑沉的眼眸里情緒難辨。

  「收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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