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心腸最是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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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光乍亮,豐年珏在一陣撕裂般的頭痛中睜開了眼。

  他撐著身子坐起,只覺得口乾舌燥,宿醉的餘韻讓他昏沉不已。

  恰在此時,一個小廝端著藥碗,悄步走了進來:「二爺,您醒了。」

  豐年珏接過那碗黑漆漆的湯藥,濃重苦澀的氣味撲鼻而來。

  他只當是醒酒湯,想也沒想便一飲而盡。

  可那股苦味直衝天靈蓋,讓他整個人都激靈了一下。

  「這是什麼東西?也太苦了。」他將空碗遞迴去,忍不住抱怨,「以後再也不喝那麼多酒了,頭疼得厲害。」

  端著碗的小廝卻沒接話,反而躊躇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麼了?」豐年珏察覺到不對。

  小廝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低聲道:「二爺,您昨日……不光是醉酒,主要是遭人算計了。」

  豐年珏動作一僵,腦中那根混沌的弦像是被驟然撥動,發出嗡的一聲,面上卻有些呆愣,「你把話說清楚,什麼叫遭人算計?」

  小廝不敢隱瞞,連忙將昨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他著重描繪了譚月如何在房中躲著,餵豐年珏喝助興的藥,又如何衣衫不整地意圖不軌,最後又是如何被夫人當場撞破,雷霆處置。

  豐年珏很懷疑,如果不是小廝臉上的表情很是義憤填膺,只是聽聲音,就只覺得是眉飛色舞。

  他不是蠢人,瞬間便想通了所有關竅。

  難怪他醒了之後會如此難受,而且醒來喝的不是醒酒湯,而是清熱解毒的藥……

  他竟被譚月算計到如此地步!虧他還以為他們之間就是兄妹之情,他甚至還動過認下她當妹妹的念頭。

  沒想到,這個「妹妹」卻想要爬上他的床。

  這讓豐年珏的臉青一陣,紅一陣,五彩繽紛。

  而這一切,都被母親看在了眼裡。

  「咣當——」

  豐年珏猛地掀開被子,腳下踉蹌,險些摔倒。

  他胡亂地抓起一旁的外衫披在身上,也顧不得系好衣帶,跌跌撞撞地便向外衝去。

  他要去依翠園,他要立刻見到母親!太丟臉了,他也想問問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譚月會忽然有這樣的想法!

  蘇見歡正慢條斯理地用著早膳,豐年珏便腳步匆匆地闖了進來,衣角還帶著晨間的微露。

  他氣息不穩,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母親。」

  蘇見歡眼皮也未抬,只用鑲銀的烏木筷尖輕輕點了一下旁邊的空位:「坐。」

  她聲音清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一旁的春禾得了眼色,立刻添上了一副乾淨的碗筷。

  豐年珏依言坐下,卻如坐針氈。

  面前是清香軟糯的小米粥,配著幾樣精緻小菜,可他卻全無胃口。

  他幾次拿起筷子,又幾次重重放下,瓷器碰撞間發出幾聲脆響,在這過分安靜的晨堂里顯得格外突兀。

  蘇見歡卻恍若未聞,依舊用著自己的早膳,動作優雅得如同行雲流水,每一口都細嚼慢咽,仿佛在品嘗什麼絕世佳肴。

  這頓飯,於豐年珏而言,漫長得像是一種煎熬。

  終於,蘇見歡放下了筷子,春禾遞上溫熱的布巾。

  豐年珏再也按捺不住,身子微微前傾,急切地開了口:「母親,昨日之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譚月姑娘她……她怎麼可能會做出那樣的事?這其中,定然是有什麼誤會吧?」

  豐年珏的腦中一片混亂。

  譚月怎麼會是那樣的人?那個在他危急時施以援手的女子,那個在他看來堅韌又善良的女子。

  他們之間,是有著救命之恩的牽絆的。

  他是個讀書人,信奉知恩圖報。

  他出手幫她,後來又得她相助,在他心裡,這是一種俠義道,是一份沉甸甸的恩情。

  兒女情長之事,他從未深想過,只是樸素地希望她能離開之前不開心的地方,換個地方過得舒心順遂一些。

  可剛從小廝那裡得知的種種,卻將他所有的認知都砸得粉碎。

  他臉上滿是迷惘,喃喃自語般地追問,像是在問蘇見歡,又像是在問自己:「還是說……她本就是如此,只是我從未看透過?」

  蘇見歡接過布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忽然開口:「在江寧府時,你決定帶譚月回來之前,當真把她的底細都查清楚了?」

  迷茫中的豐年珏正想得出神,聞言一怔,有些茫然地抬起頭:「調查?需要怎麼調查?」

  他回憶著當時的情景,語氣里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義憤填膺。

  「那時譚月哭得那樣可憐,只說她兄長待她不好。後來我也見到了她那位兄長,剛從賭坊出來,滿身酒氣,罵罵咧咧的,瞧著就不是個好人。」

  豐年珏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當時……我當時頭腦一熱,只覺得俠義當頭,便將人帶了回來。」

  而且他自覺和譚月是生死相交,讓救命恩人陷入泥潭肯定不行。

  所以他就立刻做了帶著譚月到京城的決定。

  有那樣的大哥,他就想著譚月肯定過的很苦,還要被那些地痞流氓騷擾,太可憐了。

  雖然這世間可憐的人千千萬,但是他既然遇到了,就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蘇見歡並未評價他的俠義之心,只淡淡地喚了一聲:「秋杏。」

  秋杏應聲上前,將一疊整理好的信紙遞到豐年珏面前。

  豐年珏接過,指腹摩挲著微皺的紙頁,疑惑地展開。

  起初他還看得漫不經心,可越到後面,他的動作越是僵住。

  怎麼會這樣?

  他以為譚月的兄長對她非打即罵,所以他才義無反顧地將她帶離那個泥潭。

  可這信上所書,卻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譚月的兄長確實是個混帳東西,好賭成性,不務正業。

  可唯獨對這個妹妹,卻是掏心掏肺的好。

  不賭博的時候,自己在外吃糠咽菜,也要攢下銀錢給妹妹買新衣和喜歡的糕點。

  若真是如此,那譚月為何要騙他?為何要在他面前,將兄長描述成一個十惡不赦的混蛋?

  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在他腦中翻湧,攪得他心神大亂。

  「為什麼……」他迷茫地問出聲,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蘇見歡,「她為什麼要騙我?」

  蘇見歡指節輕叩桌面,語調裡帶了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就不怕,這些是我故意尋來,用以抹黑她的?」

  她這個兒子,什麼都好,就偏偏心腸最是柔軟。

  若是為官,還真的不一定是好事。

  豐年珏猛地搖頭,這一次,他的聲音異常堅定:「我知道阿娘不會做這樣的事。」

  「您若是不喜歡一個人,會坦坦蕩蕩地說不喜歡。」他攥緊了手中的信紙,那紙張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更何況,譚月在您這裡根本算不上什麼,您完全沒有費心抹黑她的必要。」

  他抬起頭,鄭重其事:「我信阿娘。」

  心腸軟的人,總是讓人忍不住多看顧幾分,害怕他吃了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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