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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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渭水的冰面稍稍解凍,官道上的塵土被凜風捲起,扑打在車駕華蓋之上,發出細碎而令人煩躁的沙沙聲。

  一支規模不大卻儀仗森嚴的車隊,在數百禁軍精銳的護衛下,抵達了渭州宣撫使行轅。

  車駕停穩,侍從迅速擺好踏凳。

  簾幕掀開,一名身著綠色官袍的中年官員走下馬車,步伐不緊不慢,似乎還牽掛著汴京的風華。

  是御史台監察御史、奉旨巡邊按察陝西六路軍資功過的錢蓋。

  他身後跟著兩名面無表情、捧著文書匣子的屬吏,氣息沉靜,眼神卻銳利,顯然是精於查帳核功的老手。

  錢蓋目光平淡地掃過躬身迎候的童貫及其麾下屬官,矜持地站在原地,受了童貫的全禮,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笑意。

  「錢御史一路辛苦!快請入內歇息!」

  童貫滿面春風,快步上迎上,心中卻冷若寒冰。

  他深知此人雖官階遠低於自己,但手握風聞奏事、核查功過之權,又是奉旨欽差,其態度足以影響聖聽,決不可怠慢。

  錢蓋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聲音平緩聽不出情緒。

  「有勞童宣撫遠迎。本官奉旨按察,職責所在,不敢言辛苦。」

  行轅正廳,炭火暖融,香茗奉上。

  略作寒暄,錢蓋便放下茶盞,目光平和卻分量十足,看向童貫。

  「童宣撫,日前樞府收到涇原路報捷文書,言及葫蘆谷大捷,焚毀西夏大軍糧草,迫退晉王李察哥。

  然近日,朝中於此事頗多物議,言稱戰果或有虛冒。

  官家甚為關切,特命本官前來,詳加勘驗,以正視聽,安朝野之心。」

  他語氣稍頓,指尖輕點案幾,繼續道。

  「宣撫使此前亦有札付至樞密院,言及需詳查此事,持重老成,本官已知悉。

  本官擬在渭州盤桓數日,先查閱宣撫司相關軍資支用、錄功案底,以作比對。」

  他抬眼看向童貫,語氣雖緩,卻不容拒絕。

  「平夏城,本官總是要親自去一趟的。

  戰功核驗,非同小可,豈能僅憑文書往來?需得當面勘驗、問詢,方能取信於朝野。

  屆時,還需宣撫使妥善安排,一應人等,皆需到場備詢。童宣撫,你以為如何?」

  童貫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副深以為然的表情。

  「錢御史思慮周詳,正該如此。

  將士用命,血戰得功,本帥心甚慰之。然,為國家計,為聖譽計,確需謹慎再三,以免被小人利用,損我朝廷威信。

  本帥已嚴令涇原路經略使种師道,限期具狀詳報,務必字字確鑿,不得有絲毫虛妄。

  想必這一兩日內,平夏城便有詳細呈文送達。

  監察御史親臨前線勘驗,更是萬全之策,本帥定當全力配合,妥善安排!」

  錢蓋輕輕「嗯」了一聲,不再多言。

  宴席之上,觥籌交錯,童貫言談間頗多對前線將士的「體恤」與對戰果的「謹慎」,姿態做得十足。

  錢蓋則始終保持著禮貌而矜持的距離,多數時間只是靜靜聽著。

  偶爾看似不經意地問上一兩句關於前線兵力部署、各寨存糧消耗與葫蘆谷所報焚糧數目是否吻合等情形。

  問題皆在職權之內,卻又隱隱帶著為後續勘察做準備的審視意味。

  宴席散後,回到下榻之處,屏退左右。

  錢蓋臉上的矜持淡然瞬間褪去,變得冷肅起來。

  他對隨行的老吏低聲道,「你怎麼看?」

  那老吏沉吟片刻。

  「御使大人,童貫姿態做得足,急於撇清干係。

  葫蘆谷之捷,若為真,乃其督師首功;若為假,則是其失察之過。其進退皆難。

  觀其色,似更傾向於『查實有虛』,以便將過錯推於西軍將領。」

  錢蓋冷笑一聲。

  「他倒是打得好算盤。功他要,過便推給下面的人。世上豈有這般便宜之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明日你持我帖,私下再去見見他,透露些京中之意。

  就說,西軍將門,尾大不掉,非朝廷之福。此番核查,務求紮實,無論功過,皆需有實據呈送御前,方可安官家之心。

  本官親赴平夏,就是要看個究竟。」

  老吏心領神會。

  「是。下官明白。御使大人親臨前線,种師道等人必不敢再虛言搪塞。」

  所謂「紮實」,便是要坐實一些東西。

  要麼坐實大功,讓童貫和西軍皆大歡喜;要麼,就坐實某些罪過,敲打一番日漸驕悍的邊將。而這「坐實」的方向,往往取決於朝堂的需要和上官的心思。

  錢蓋親赴平夏的決定,無疑極大加重了這次核查的份量。

  次日,童貫秘密接待了錢蓋的老吏。

  聽完那番「紮實」的暗示以及錢蓋必將親赴平夏城的明確信息,他心中更是篤定。

  同時也感到了一股更強的壓力,錢蓋是動真格的,他必須把戲做全套。

  送走老吏後,他獨自在書房踱步,眼中閃過一絲陰沉的快意。

  「錢蓋啊錢蓋,你想親臨前線,做那得利的漁翁,看得紮實,卻不知這正合我意!」

  他心中冷笑,「這涇原路的渾水,正好為我所用。你想紮實?好!本帥便讓你查個紮實!」

  旋即,他喚來最心腹的幕僚,低聲吩咐。

  「你即刻持我手令,乘快馬星夜趕往平夏城,面見种師道。

  告訴他,御史台監察御史已親臨渭州,不日將親赴平夏城實地勘驗戰果!

  令他務必據實、詳盡、迅速呈報所有相關人證、物證。

  以及前線將領關於戰果的『甘結狀』!」

  他語氣森冷,一字一句道。

  「著他們以軍功前程乃至身家性命作保,具結保證所焚糧草確在五千石以上,斃傷敵酋確在百人以上!

  所有參與葫蘆谷之役的將校軍卒,一律於平夏城候命,準備接受監察御史當面問詢!不得有任何延誤和隱瞞!

  若有一字虛言,軍法無情!」

  心腹幕僚聞言,眼角微微一跳,低聲應道。

  「相爺,這甘結狀一下,所保數目如此具體,可就再無轉圜了。」

  童貫冷冷一笑。

  「要的就是沒有轉圜。」

  「甘結狀」與那具體而戰場上根本無法精確統計的數字,是他精心打造的枷鎖。

  一旦未來有任何差池,這便是鐵證如山的罪狀!

  而錢蓋的親臨,將使這一切「證據」更具說服力。

  心腹幕僚不敢多言,領命匆匆而去。

  命令帶著冰冷的寒意,再次傳向平夏城。

  种師道接到這由童貫心腹親傳的鈞令時,正值魏真等人將「具狀」呈送上來。

  老將軍看著那要求「具結」保證具體數目的指令,沉默良久,只覺一股寒氣從紙背直透心底。他知道,平靜了沒多久的平夏城,轉眼就要成為朝廷欽差、宣撫使司與西軍將領三方角力的漩渦中心。

  最終,他只是對身旁的種彥崧疲憊地揮了揮手。

  「去,將『具狀』及一應文書,還有這份『甘結狀』的格式與要求,一併送往磐石堡。

  告訴種朴和那些孩子們,籤押吧。並令他們準備赴平夏城,接受監察御史問話。」

  他知道,這已不是核查,而是審判前的取證,是表態,是站隊,是一場遠比葫蘆谷廝殺更為兇險的政治風暴,已然降臨。

  而他和他的將士們,已被推到了風暴的最前沿。

  渭州行轅的暖閣內,炭火正噼啪作響,而平夏城,卻是一片風聲鶴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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