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海河底的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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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海河下游,大沽口方向。

  河道在這裡拐了一個巨大的彎,水流變得平緩而深邃。

  兩岸的蘆葦盪茂密得像是一堵堵黑色的高牆。

  在這片看似死寂的蘆葦盪深處,一艘只有七八米長、表面塗滿了黑色淤泥的扁平木製烏篷船,正靜靜地貼在泥濘的河岸邊。

  陳墨站在齊膝深的水裡。

  他沒有穿那種厚重的德拉格潛水服。

  兩年前在海河底的那次爆炸,讓他的肺部留下了不可逆的創傷,他已經無法再承受深水作業的高壓。

  此刻的他,穿著一身緊身的黑色水靠,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臉頰上塗滿了用來保暖和偽裝的黑色動物油脂。

  江水冰冷刺骨,初夏的溫度在深夜的海河裡仿佛失去了作用。

  水流沖刷著他的大腿,帶走著他體內的熱量,但他站得如同岸邊的木樁一樣穩。

  在他的身側,張金鳳和十幾個同樣穿著水靠、嘴裡咬著蘆葦管的漢子,正半個身子泡在水裡,手裡緊緊攥著一根粗如兒臂的鋼纜。

  這是從天津法租界碼頭的起重機上拆下來的特種鋼纜。

  鋼纜的一頭,死死地纏繞在岸邊幾棵深扎在泥土裡的百年老柳樹的根部。

  而另一頭,則沉在渾濁的河底,橫跨了整條主航道,連接著對岸同樣被固定住的另一端。

  在鋼纜的中央部位,還掛著幾張用來捕撈大型鱘魚的、極其堅韌的粗麻網。

  這是一種最原始、最笨拙,卻也是在沒有重型火炮的情況下,唯一能夠截停一艘內河炮艇的陷阱。

  「先生。」

  站在岸上爛泥里的王世榮,手裡握著一個特製的滑輪絞盤搖把,壓低了聲音說道。

  「上游的暗哨發來信號了,炮艇已經過了三岔河口,距離咱們這裡,最多還有五里地。」

  「速度多少?」

  陳墨的聲音在水面上傳開,沒有一絲顫抖。

  「大概十二節。順水,速度很快,探照燈全開著,像個刺蝟一樣,碰見漂流的木頭都在開炮。」

  「十二節……順水帶來的慣性極大。」

  陳墨的大腦飛速運轉,計算著炮艇的質量與水流的速度。

  「如果我們在它全速行駛時拉起鋼纜,鋼纜可能會被直接崩斷,或者將兩岸的樹根連根拔起。」

  他抬起頭,看向在夜風中瘋狂搖擺的蘆葦。

  「老張。」

  陳墨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張金鳳。

  「聽我的命令。當炮艇進入陷阱區時,不要立刻拉起鋼纜。要等。」

  「等啥?」張金鳳抹了一把臉上的江水。

  「等林晚的槍聲。」

  陳墨指了指身後大約兩百米外、一座廢棄的磚窯頂端。

  那裡,林晚正像一塊石頭一樣趴在殘破的磚瓦之間,那杆莫辛納甘步槍的十字準星,正死死地鎖定著河道的轉彎處。

  「這艘炮艇的吃水很淺,雙車螺旋槳是它唯一的動力來源。」

  陳墨冷靜地剖析著這頭鋼鐵怪獸的弱點。

  「當它在轉彎時,為了修正航向,必然會有一側的螺旋槳減速。林晚會在那個瞬間,開槍擊碎炮艇前甲板上的探照燈。」

  「突然失去光源,加上轉彎的離心力,炮艇的駕駛員出於本能,一定會拉動引擎的倒車擋,試圖減速穩住船身。」

  陳墨的眼底閃過令人膽寒的精光。

  「倒車時,螺旋槳會產生巨大的反向吸力。」

  「就是那個瞬間,搖動絞盤,把鋼纜和漁網拉到水面下半米的位置。螺旋槳的反向吸力會把鋼纜和麻網直接卷進去,死死地纏住傳動軸。」

  這是一種極致的算計。

  它不僅算計了船的機械結構,更算計了人在突發狀況下的本能反應。

  張金鳳咧開嘴,露出了一口在黑泥塗抹下顯得格外森白的牙齒。

  「明白。俺們就等著那鐵王八自己把脖子往絞索里套!」

  ……

  二十分鐘後。


  「突突突突——」

  沉悶而強勁的引擎聲,如同死神的腳步,順著水面滾滾而來。

  兩道粗壯的探照燈光柱,像兩把利劍,蠻橫地劈開了海河上的濃重夜色。

  光柱在兩岸的蘆葦盪里來回掃射,驚起了一群正在夜棲的水鳥。

  「若竹」號炮艇,終於出現在了河道的轉彎處。

  龐大的鋼鐵船身在水面上推開兩道白色的浪花,氣勢洶洶。

  前甲板上,那門雙聯裝機關炮的炮口隨著探照燈的指引,不斷地調整著方向。

  松本琴江站在防彈玻璃後,冷冷地注視著前方的河道。

  「減速,準備過彎。」駕駛員大聲喊道。

  炮艇的引擎聲微微一頓,左側的螺旋槳轉速明顯下降,船身開始在水面上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

  就在這一瞬間。

  廢棄磚窯的頂端。

  林晚的呼吸完全停止了。

  在她的瞄準鏡里,那盞刺眼的探照燈光暈占據了整個視野。

  風向、濕度、水面的起伏,在她的腦海中化為一個個精確的參數。

  食指,極其平穩地壓下了扳機。

  「砰!」

  清脆的槍聲在空曠的河面上驟然炸響。

  四百米外,炮艇左舷的那盞主探照燈,如同被鐵錘擊中的玻璃瓶,瞬間爆裂開來。

  耀眼的白光在「啪」的一聲脆響後戛然而止,碎片散落一地。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駕駛室內的日軍陷入了短暫的致盲狀態。

  「敵襲!左舷!」

  「倒車!穩住舵角!」

  伴隨著日軍軍官的嘶吼,駕駛員本能地拉下了引擎的倒車推桿。

  炮艇尾部的兩部巨大螺旋槳,瞬間改變了旋轉方向。

  河水被狂暴地攪動起來,產生了一股巨大的反向吸力,試圖將正在向前滑行的炮艇硬生生地拽停。

  「起網!」

  潛伏在蘆葦盪里的陳墨,發出了一聲震動河灘的怒吼。

  「嘿呀!」

  王世榮和張金鳳帶著十幾個精壯的漢子,渾身肌肉暴起,死死地搖動著那個巨大的滑輪絞盤。

  沉在河底的特種鋼纜,連同上面掛著的粗麻網,在絞盤的拉動下,猶如一條破水而出的黑色巨龍,猛地從淤泥中彈起,橫亘在了炮艇螺旋槳的正下方。

  「嘎吱——轟!」

  高速反轉的黃銅螺旋槳,瞬間將那張巨大的麻網和粗壯的鋼纜捲入了葉片之中。

  這就像是把一根鋼筋,硬生生地塞進正在全速運轉的電風扇里。

  極其刺耳的金屬撕裂聲和扭曲聲在水下爆開。

  堅韌的麻網死死地纏住了傳動軸,而那根特種鋼纜,則直接卡進了螺旋槳的葉片縫隙里。

  在巨大的扭矩作用下,炮艇的傳動軸發出一聲哀鳴,直接崩斷。

  發動機艙內瞬間冒出滾滾黑煙,隨後是沉悶的爆缸聲。

  這艘原本不可一世的鋼鐵巨獸,在距離大沽口僅有不到十公里的地方,徹底失去了動力。

  它像是一頭被絞索勒住脖子的野豬,在水面上劇烈地打著旋兒,最終斜斜地擱淺在了一片泥濘的淺灘上。

  「打!」

  陳墨從水裡站起身,拔出腰間那把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白朗寧手槍,一把扯掉油布,對準了擱淺的炮艇。

  「噠噠噠噠——」

  韋珍帶著三十名冀東軍區的精銳偵察兵,從兩岸的蘆葦盪里猶如神兵天降。

  他們手裡端著清一色的百式衝鋒鎗和駁殼槍。

  在不到五十米的距離上,向著炮艇的甲板傾瀉出密集的金屬暴雨。

  炮艇前甲板上的日軍機槍手,還沒來得及調轉槍口,就被打成了篩子。

  鮮血順著傾斜的甲板,流入了渾濁的海河。

  密封艙內。

  松本琴江被剛才那劇烈的撞擊掀翻在地。

  她的額頭磕在鐵桌的邊緣,滲出了一縷鮮血。


  她沒有去擦血,而是迅速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漫天飛舞的曳光彈,聽著外面特務和憲兵瀕死的慘叫聲。

  「他做到了……」

  松本琴江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入絕境後的瘋狂。

  她低下頭,看著鎖在自己左手腕上的那個銀白色密碼箱。

  沒有任何猶豫。

  她用右手拔出了腰間的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槍,並沒有指向艙門。

  而是將槍口死死地頂在,那個防爆密碼箱的機械鎖芯上。

  「陳墨,你贏了戰術。」

  松本琴江的臉上露出一個悽厲而殘忍的笑容。

  「但你,永遠也得不到你要的東西。」

  「砰!」

  槍聲在密閉的船艙內,沉悶地迴蕩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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