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兩年後的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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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豈不聞,光陰如駿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

  轉眼間,一九四五年,五月。

  華北平原的初夏,風裡已經有了幾分燥熱。

  麥田裡的冬小麥開始泛出微黃。

  但在過去的兩年裡,這片土地上流淌的鮮血,遠比長出的麥穗要多得多。

  時間,是一把最無情的銼刀。

  它沒有因為任何個人的意志而停下腳步,而是以一種殘碾壓一切的姿態,從一九四三年的那個凜冬,硬生生地刮到了此刻。

  天津衛,原法租界邊緣的一處幽暗院落里。

  陳墨坐在正房的八仙桌前,手裡捏著一張剛剛譯出的電報紙。

  他的面容比兩年前在保定和太行山時更加清癯,下頜蓄起了短須,眼角的細紋里仿佛藏著整整兩年的風霜與硝煙。

  上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對襟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沒有再像兩年前那樣頻繁地咳嗽,近一年的調養,加上那條地下貿易線換回來的消炎藥,讓他那受損的肺葉奇蹟般地穩住了傷勢。

  但他身上的那種氣質卻變了,變得像是一塊被戰火反覆淬鍊過的生鐵,沉靜、冰冷、堅不可摧。

  兩年的時間,足以改變整個世界的格局。

  在這七百多個日日夜夜裡,陳墨和他的戰友們,像是一群在血管里遊走的微小血栓,死死地卡在日軍華北方面軍的咽喉上。

  一九四三年初的那場「紫銅局」與金融風暴,徹底打亂了松本琴江的經濟統制計劃。

  天津衛黑市的崩潰,導致日軍在華北的軍工原料採購陷入了長達半年的停滯。

  而太行山兵工廠,卻借著那批從海底撈出來的十噸紫銅,以及源源不斷通過白洋淀水路運進去的無縫鋼管和化學試劑,迎來了產能的爆發。

  復裝子彈、新式破甲雷、擲彈筒,這些武器被送到了一二九師和晉察冀軍區的主力部隊手中。

  在隨後的反掃蕩作戰中,日軍的「鐵壁合圍」被八路軍的火力硬生生地撕開了缺口。

  而在戰略的宏觀層面上,歷史的巨大慣性依然在發揮著作用。

  一九四四年,日軍為了打通大陸交通線,發動了規模空前的「一號作戰」,也就是豫湘桂戰役。

  雖然在正面戰場上,國軍一潰千里,但這頭狂暴的日本巨獸,也耗盡了它在這片大陸上最後一絲戰略機動能力。

  太平洋戰場上,美軍的跳島戰術讓日本聯合艦隊名存實亡,B-29轟炸機已經開始把東京變成一片火海。

  就在幾天前,一個震驚世界的消息通過電波傳遍了全球——納粹德國,無條件投降了。

  軸心國的三根支柱,斷了兩根。

  只剩下大日本帝國,在這片泥濘的大陸上做著困獸之鬥。

  「先生,外頭又有動靜了。」

  張金鳳推開虛掩的木門,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短打,兩隻粗壯的胳膊上肌肉虬結,雙手穩穩地端著一個裝滿熱水的銅盆。

  左手手腕上,戴著一塊繳獲來的精工手錶。

  這兩年裡,他帶著獨立營的突擊隊在平津線上扒火車、端炮樓,硬生生殺出了一個「活閻王」的名號。

  張金鳳把銅盆放在木架上,拿起一條毛巾擦了擦手,壓低聲音說道:「日租界那邊,還有海光寺的憲兵司令部,從昨兒個半夜開始就在冒黑煙。菸灰飄得滿大街都是,落在地上全是一層一層的黑渣子。城門樓子上的崗哨增加了一倍,偽警察全被趕到了外圍,核心圈全換成了關東軍調來的憲兵。」

  「他們在燒檔案。」

  沈清芷從裡屋挑起門帘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陰丹士林藍旗袍,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

  兩年的地下情報工作,讓她洗去了身上那股屬於軍統的交際花氣息,變得更加內斂和幹練。

  「昨天晚上,我接到了『風箏』從北平發來的最高密級通報。」

  沈清芷走到桌前,將一份絕密文件推到陳墨手邊。

  「日本大本營已經下達了『玉碎』準備令。駐紮在華北的日軍高層,嗅到了戰敗的味道。他們害怕戰後遭到遠東軍事法庭的清算,正在有計劃、大規模地銷毀一切見不得光的機密文件。」


  陳墨的目光落在沈清芷遞過來的那份文件上。

  「不僅僅是作戰計劃和特務名單。」陳墨的眼神變得如同深淵般幽暗,「他們最怕見光的,是那些反人類的罪證。」

  「七三一部隊,和一八五五部隊。」

  這幾個字一出,屋裡的溫度仿佛瞬間下降了幾度。

  即便小野寺信已經在保定東區冷庫的爆炸中灰飛煙滅。

  但日軍在華北乃至整個中國進行細菌戰和人體實驗的龐大網絡,並沒有徹底絕跡。

  那些分布在各地的實驗室、培養基地,以及成千上萬名受害者的名冊和實驗數據,依然是這個世界上最骯髒、最血腥的機密。

  「延安的指示是什麼?」陳墨抬頭看向沈清芷。

  「不惜一切代價,截獲《終極名單》。」

  沈清芷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份名單里,記錄了所有參與細菌戰的核心軍醫、研究人員名單,歷次人體實驗的原始數據備份,以及……他們在中國各地秘密埋藏的未使用的生化武器彈藥庫坐標。」

  「這份名單,原本分別存放在哈爾濱和北平。但隨著蘇軍在邊境陳兵,以及我們八路軍在華北的步步緊逼,關東軍和華北方面軍的高層決定,將這兩份核心檔案合併,由絕對忠誠的死硬派護送,經由天津大沽口港,秘密運回日本本土。」

  陳墨的雙手交叉在胸前,大拇指習慣性地按壓著虎口。

  「護送名單的人是誰?」

  「你的老對手。」沈清芷的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冷笑,「松本琴江。」

  聽到這個名字,張金鳳的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殺機,右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間的兩把二十響駁殼槍。

  兩年前的天津衛金融風暴,雖然陳墨算無遺策,把那十噸紫銅沉入了海河。

  但在隨後的撤離中,松本琴江如同瘋狗一般的反撲,依然讓地下黨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老爹所在的聯絡站被端,幾名優秀的交通員犧牲,那筆血債,一直記在張金鳳的心裡。

  「她還沒切腹?」

  張金鳳咬著牙罵道。

  「丟了爛攤子,又在天津衛被咱們耍得團團轉,岡村寧次居然還能留著她的狗命?」

  「她是個精算師,也是個極端的帝國主義分子。」

  陳墨的聲音很平靜,但在平靜之下,卻壓抑著即將噴發的火山。

  「岡村寧次留下她,正是看中了她那種為了目的可以拋棄一切底線的冷酷。這種銷毀罪證、掩蓋歷史的髒活,沒有人比她更合適。」

  「先生,我們怎麼打?」

  一直站在牆角陰影里擦拭步槍的林晚走了出來。

  她的莫辛納甘步槍保養得極好,槍托上刻著幾道深深的劃痕,那是她這兩年來擊斃日軍高級軍官的記錄。

  她胸前的那枚銀鎖,在晨光中泛著清冷的光澤。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伏擊。」

  陳墨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天津市及大沽口海防地圖前。

  「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死斗。日本人知道自己快輸了,這種時候的野獸是最瘋狂的。他們不會再顧忌什麼國際觀瞻,也不會再考慮平民的傷亡。松本琴江如果護送名單,她的護衛級別將是最高的。」

  陳墨的手指在地圖上畫出了一條從日租界海光寺,直通大沽口碼頭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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