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河面上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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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河河面上的風,在午夜時分變得越發凜冽。

  蘆葦盪在風中瘋狂地搖擺,發出猶如萬千鬼魅夜行般的「嘩嘩」聲響。

  廢棄船塢的空地上,五輛道奇卡車的引擎依然在低聲轟鳴,排氣管噴出的白霧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袁文會裹緊了那件名貴的紫貂皮大衣,臉上的蜈蚣刀疤因為極度的焦躁和寒冷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紫紅色。

  他不停地看著手腕上的金表,時間已經指向了午夜十一點四十分。

  距離約定的子時,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十分鐘。

  「媽的,王世榮這個王八羔子,敢耍老子?!」

  袁文會終於失去了耐心,一腳踢飛了腳邊的一塊碎磚。

  磚頭砸在停泊在滑道上的駁船船幫上,發出一聲悶響。

  金算盤縮著脖子湊了上來,手裡緊緊抱著那個裝滿提貨單據的皮包,聲音都在打顫:「老……老闆,這事兒邪門啊。按理說,那麼大一筆生意,王世榮沒理由放咱們鴿子。這四周圍靜得連個鳥叫都沒有,我這右眼皮一直在跳,咱們是不是……撤吧?」

  「撤?老子為了這十噸紫銅,把青幫在天津衛一大半的浮財都砸進去了!現在撤,那些借了高利貸的堂主能把老子生吞了!」

  袁文會惡狠狠地瞪了金算盤一眼。

  他轉過頭,看向那三十多個端著毛瑟手槍的「紅幫」打手,厲聲喝道:

  「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了!去幾個人,到大門口那邊探探路。要是有什麼風吹草動,直接開槍!」

  幾個打手應了一聲,端著槍,小心翼翼地朝著船塢外圍的廢棄廠房摸去。

  然而,他們才剛剛走出不到五十米。

  「咻!」

  一道刺耳的尖嘯聲突然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那是日軍制式信號彈升空特有的聲音。

  緊接著,「砰」的一聲悶響,一團耀眼的慘白色光芒,在廢棄船塢的正上方炸開。

  高強度的鎂粉燃燒,瞬間將這片原本漆黑一片的區域照得如同白晝。

  所有隱藏在陰影里的卡車、駁船、以及那些青幫打手,在這一刻無所遁形。

  「不好!是照明彈!」

  金算盤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本能地抱住腦袋蹲在了地上。

  袁文會的臉色在白光的映照下瞬間變得慘白。

  他是一個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梟雄,在信號彈升空的那一秒鐘。

  他就明白,自己落入了一個無法掙脫的死局。

  「哐!哐!哐!」

  船塢四周,那些原本死寂的廢棄紅磚廠房的二樓窗口,突然被人粗暴地撞開。

  六盞大功率的軍用探照燈同時亮起,六道粗壯的光柱如同六把交叉的光劍,死死地釘在了中央空地上的那群人身上。

  刺眼的光芒讓所有青幫打手瞬間致盲,他們下意識地抬起手臂遮擋光線,人群陷入了極度的恐慌和混亂。

  「不許動!大日本帝國憲兵隊執行公務!所有人放下武器,就地投降!」

  一個通過鐵皮大喇叭放大的、帶著濃重日語口音的漢語喊話聲,在四周的廠房上空迴蕩,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絕對威壓。

  隨著喊話聲,一陣整齊劃一的步槍拉栓聲如同炒豆子般在四周響起。

  透過刺眼的光暈,隱約可以看到廠房的屋頂上、制高點上,已經架起了至少四挺九二式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正貪婪地指著下方的人群。

  袁文會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松本琴江。

  這是特高課的網。

  「老闆!怎麼辦?是日本人!」

  一個頭目驚恐地喊道,他手裡的毛瑟槍在發抖。

  在絕對的軍事力量面前,幫會的火力就像是玩具一樣可笑。

  如果開槍反抗,四挺重機槍能在半分鐘內把這三十多個人打成一堆爛肉。

  袁文會咬著牙,腦海中飛速地權衡著利弊。

  如果投降,他囤積軍用物資的罪名足以讓他上絞刑架。

  如果不投降,現在就是死。


  但他袁文會之所以能活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束手就擒。

  「別開槍!往船上撤!」

  袁文會果斷地下達了命令。

  他猛地一把拽起地上的金算盤,像拖死狗一樣拖著他,向著身後那條滑道上的駁船狂奔而去。

  那艘駁船,是他最後的退路。

  「快!砍斷纜繩!發動馬達!」

  袁文會嘶吼著,第一個跳上了駁船的甲板,腳下踩著那些裝滿紫銅的沉重木箱。

  幾個心腹打手也跟著跳了上去,揮起砍刀,拼命地砍向固定在纜柱上的粗大麻繩。

  高地炮台掩體後。

  松本琴江站在裝甲指揮車旁,手裡舉著望遠鏡,將船塢里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白色的信號彈光芒映照在她那張冷酷而精緻的臉龐上。

  鏡片後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看一群籠中困獸的垂死掙扎。

  「課長閣下,袁文會企圖從水路逃跑。要不要命令機槍開火?」行動隊長請示道。

  「愚蠢的掙扎。」

  松本琴江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他的船跑不過我們的巡邏艇。既然他不肯乖乖地把物資留下,那就給他一點教訓。」

  「命令機槍,進行警告射擊。打斷他們的腿,但不要傷了那艘船和船上的貨物。那是帝國的財產。」

  「嗨!」

  「噠噠噠噠噠!」

  布置在廠房二樓的九二式重機槍開火了。

  日軍機槍手並沒有瞄準人群的要害,而是將彈道壓得很低。

  密集的子彈像是一把無形的鋼鞭,狠狠地抽打在船塢的水泥地面上。

  碎石橫飛,火星四濺。

  幾個還沒來得及跳上駁船的青幫打手,瞬間被大口徑機槍子彈打斷了雙腿,慘叫著倒在血泊中,在泥濘的地面上痛苦地翻滾。

  「快!開船!開船!」

  駁船上,袁文會看著那些倒下的手下,根本無暇顧及。

  伴隨著「咔嚓」一聲,最後一根纜繩被砍斷。

  駁船尾部的靜音柴油馬達發出一陣急促的咳嗽聲,隨後「突突突」地運轉起來,排出一股濃烈的黑煙。

  在自身重力和馬達推力的雙重作用下,這艘裝載著十噸紫銅的平底駁船,順著傾斜的鐵軌滑道,開始緩慢而沉重地向著海河深水區滑去。

  「下水了!老闆,船動了!」

  金算盤趴在甲板上,激動得哭喊起來。

  袁文會死死地抓著船舷,看著距離岸邊越來越遠的探照燈光柱,心中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

  只要進入了寬闊的海河主航道,借著夜色的掩護,日本人絕對追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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