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撥動佛珠的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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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衛的雨,下得愈發陰冷了。

  法租界「仙樂斯」舞廳二樓的豪華包廂內,厚重的暗紅色天鵝絨窗簾將外面的淒風冷雨,以及樓下舞池裡那紙醉金迷的喧囂,統統隔絕在外。

  包廂里的氣溫打得很足,角落裡的黃銅鑄花火盆里,上好的銀炭燃燒著,沒有一絲煙氣,只散發出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現在包廂里只有兩人。

  松本琴江坐在那張寬大的真皮沙發上。

  手裡端著一杯只倒了三分之一的法國勃艮第紅酒,酒液在水晶高腳杯中隨著她手腕的微小動作,泛著一種類似於陳血般的暗紅色光澤。

  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個穿著青灰色暗紋長衫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身材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鼻樑上架著一副玳瑁圓框眼鏡,看起來像是個舊時代里鬱郁不得志的帳房先生。

  但他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卻透著一種精明與狡詐。

  他的右手攏在左手的袖筒里,左手的手指間,正緩慢而有節奏地撥動著一串油光發亮的紫檀木佛珠。

  「咔噠,咔噠。」

  佛珠碰撞的細微聲響,在這死寂的包廂里,像是某種倒計時的鐘擺。

  「松本課長,您的那杯紅酒,年份應該不錯,但醒酒的時間還不夠長,澀味壓過了果香。」

  男人停止了撥動佛珠,聲音沙啞,並沒有繼續剛才的話題。

  松本琴江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掃過男人的臉。

  「趙先生,我請你來,不是為了討論紅酒的年份。」

  松本琴江將酒杯放在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作為帝國情報機關的朋友,你帶來的消息,最好能匹配得上你向特高課開出的那個價碼。十根大黃魚,外加一張通往滿洲國新京的特別通行證,這可不是一筆小錢。」

  被稱作「趙先生」的男人……

  曾經是中共地下黨華北經濟線的核心骨幹,代號「彌勒」的變節者趙子琛。

  聞言,他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牽動著他臉上的褶皺,顯得有些諂媚,卻又帶著一種自負。

  「課長閣下,十根金條買整個天津衛黑市的安定,外加徹底粉碎共產黨太行山兵工廠的供應鏈,這筆買賣,大日本帝國絕對是穩賺不賠的。」

  趙子琛再次撥動了一顆佛珠,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您剛才說,袁文會正在南市和華界瘋狂掃貨,籌集黃金和紫銅,準備去交易那二十箱美國原裝的盤尼西林。」

  趙子琛搖了搖頭。

  「那是個十分拙劣的騙局。那二十箱西藥,根本就不存在。」

  松本琴江臉上並沒有露出太多驚訝的表情。

  她身體向後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做出一個傾聽的姿態。

  「繼續說。」

  「共產黨的底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趙子琛的語氣裡帶著背叛者特有的急於證明自己價值的迫切。

  「他們在太行山窮得叮噹響。別說二十箱美國原裝的盤尼西林,就算是兩箱,他們也拿不出來。八路軍的野戰醫院裡,傷員發炎化膿,用的是鹽水和草木灰!他們哪裡來的這種頂級的戰略物資?」

  「可是,我的情報人員確實在黑市上查到了這批貨的蛛絲馬跡。」

  松本琴江反駁道,語氣平靜。

  「而且,之前在廢棄紗廠的交易中,那個叫沈清芷的女特工,確實帶出了兩支真正的樣品。」

  「那只是誘餌,課長閣下。那是陳墨慣用的障眼法。」

  趙子琛的眼中閃過一絲對昔日同僚的忌憚。

  「陳墨這個人,非常擅長利用人性的貪婪來做局。他放出這二十箱藥的風聲,目的根本不是為了交易。」

  「他是為了做空。」

  趙子琛吐出這兩個字,手指緊緊捏住了一顆佛珠。

  「他知道袁文會是個貪得無厭的蠢貨。一旦這個消息放出去,袁文會為了獨吞這筆驚天的財富,必定會動用青幫所有的資金,在黑市上瘋狂收購紫銅和黃金。這樣一來,天津衛的黑市物價就會在短時間內發生劇烈的波動,紫銅的價格會被炒上天。」


  「陳墨真正的目的,是利用袁文會的貪婪,把那些原本分散在民間、被日軍嚴密統制的紫銅,全部集中到袁文會的手裡。」

  「等袁文會把貨備齊,準備交易的時候,陳墨就會在交易地點設下埋伏,或者乾脆引來憲兵隊。而在這種混亂中,他早已經安排好了自己的人,趁亂將那些紫銅偷運出城,送往太行山。」

  趙子琛看著松本琴江那張始終保持著冷酷的臉,咽了一口唾沫,繼續說道:「太行山的兵工廠,從保定拉走了機器,但他們沒有子彈的底火和彈殼材料。他們急需高純度的工業紫銅。這,才是陳墨布下這個彌天大局的根本原因。」

  包廂里陷入了長達兩分鐘的沉默。

  只有留聲機里的唱針在唱片盡頭空轉的「沙沙」聲。

  松本琴江緩緩地端起那杯紅酒,這一次,她沒有搖晃,而是直接一飲而盡。

  猩紅色的酒液順著她的嘴角滑落,她伸出舌頭,緩慢地將其舔去。

  「非常精彩的分析,趙先生。」

  松本琴江站起身,走到包廂的單向玻璃窗前,俯視著樓下舞池裡那些如同螻蟻般扭動的紅男綠女.

  「你對你昔日同志的了解,確實值那十根金條。」

  「但是,你只猜對了一半。」

  趙子琛愣住了:「課長閣下的意思是……」

  「陳墨確實是用虛假的盤尼西林做槓桿,想要撬動天津衛的紫銅市場。」

  松本琴江轉過身,那雙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冷酷的光芒.

  「但我,並沒有打算去查抄袁文會。」

  「我早就在那條暗線上等著他了。我故意放寬了部分關卡的盤查,就是要看著袁文會把那些散落在平津各地的紫銅收集起來。帝國的兵工廠,同樣需要這些戰略物資。陳墨想借我的刀殺袁文會,而我,是在用陳墨的餌,替帝國收割這批財富。」

  趙子琛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突然發現,眼前這個女人,比他想像的還要可怕。

  她不是在破局,她是在利用對手的局,為自己謀取最大的利益。

  「不過,有一點你提醒了我。」松本琴江走回沙發旁.

  「既然那二十箱藥是假的,那麼,沈清芷手裡那張平和洋行的棧單,提取的到底是兩箱真藥,還是兩箱炸藥?」

  就在這時。

  「嘭!」

  包廂的門被粗暴地推開了。

  兩名穿著便衣的日本特務神色慌張地沖了進來,顧不得向松本琴江行禮,直接大聲匯報導:「課長閣下!出事了!」

  松本琴江的眉頭猛地一皺,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什麼事?慌慌張張的,像什麼樣子!」

  「我們在例行搜查後台化妝間的時候,在紅袖招台柱子蘇曼玲的房間裡,發現了一個逃跑的女人!她……她從後窗逃進了雨巷!」

  「蘇曼玲?」

  松本琴江的反應極快,她的大腦在瞬間將所有的線索串聯在了一起.

  「那個女人長什麼樣?」

  「穿著一件暗紫色的旗袍,外面裹著男式大褂。動作極快,是個受過專業訓練的特工。我們在門外沒有聽到任何動靜,門是反鎖的。」

  暗紫色的旗袍。

  受過專業訓練。

  松本琴江的瞳孔驟然收縮。

  「沈清芷……」

  她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名字。

  一切都說得通了。

  沈清芷沒有死,也沒有逃出天津。

  她像一隻老鼠一樣躲在最陰暗的角落裡,卻在今晚,冒險潛入了仙樂斯。

  「她為什麼會來這裡?」松本琴江的目光猛地轉向一旁的趙子琛。

  趙子琛被那目光盯得渾身發毛,連連擺手:「不……不知道啊課長!我來見您的行蹤是絕對保密的,她不可能知道!」

  「她不是來找你的。」

  松本琴江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經布滿了殺機.

  「她是來找蘇曼玲的。蘇曼玲的背後是偽社會局的吳局長,吳局長和漕幫的王世榮有交情。」

  「她是在傳遞情報!她要把那個所謂的紫銅交易是個陷阱的消息,傳遞給王世榮,傳遞給陳墨!」

  「八嘎!」

  松本琴江猛地拔出腰間的配槍,將槍口重重地拍在茶几上,大理石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封鎖整個法租界與華界的交界處!調集憲兵隊,對仙樂斯周邊三公里的所有弄堂、下水道、廢棄倉庫進行拉網式梳篦!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這個女人給我挖出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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