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雨巷裡的空城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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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越下越密,將天津衛的法租界死死地罩在其中。

  起士林咖啡館二樓的窗玻璃上,水珠蜿蜒爬行,匯聚成一條條細小的水流,扭曲了窗外的世界。

  林晚右手的手指,依然緊緊地扣在莫辛納甘步槍的扳機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黏稠感。

  留聲機里,周璇那甜膩的嗓音依然在唱著《夜上海》,但這靡靡之音此刻聽起來,卻像是一首悲涼的安魂曲。

  樓下的街道上,幾十名穿著黑色雨衣的日本憲兵,如同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黑狼,將那個印著「公董局工程處」標誌的黃色帆布帳篷圍得水泄不通。

  刺刀在路燈和雨水的交相輝映下,泛著一層慘白的光。

  松本琴江站在雨傘下,那身深藍色的軍裝呢子大衣在濕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挺括。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指,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

  「掀開。」

  松本琴江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種極度壓抑的寂靜中,卻如同冰塊碎裂般清晰。

  兩名憲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黃色帆布的邊緣。

  伴隨著「嘩啦」一聲粗暴的撕裂聲。

  那個用來遮蔽視線的簡易施工帳篷被狠狠地扯飛,像是一塊破抹布般被扔進了泥水裡。

  林晚的食指在扳機上微微收緊,骨節泛出蒼白色。

  她已經做好了開槍的準備,只要陳墨和張金鳳的身影暴露在憲兵的槍口下。

  她就會在零點五秒內射穿松本琴江的頭顱,然後用剩下的子彈為他們鋪出一條血路。

  然而,當那塊黃色的帆布被掀開後,街道上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沒有想像中的激烈交火,也沒有特工被捕時的殊死搏鬥。

  帳篷底下的那片積水裡,空無一人。

  只有那塊被撬開了一半的生鏽鑄鐵井蓋,像是一張嘲弄的嘴,黑洞洞地朝著天空敞開。

  井口旁邊,靜靜地躺著那台沉重的德國液壓剪,剪口的鎢鋼刀刃上還沾著一抹剛剛切斷生鐵時留下的金屬碎屑。

  雨水順著下水道的入口「嘩啦啦」地灌進去,發出空洞的迴響。

  松本琴江臉上的那一絲愉悅瞬間凝固了,她猛地向前跨出兩步,高跟鞋踩在泥水裡,濺起的污水弄髒了她一塵不染的皮鞋。

  她低下頭,死死地盯著那個黑黝黝的下水道入口,眼睛裡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課長!」帶隊的憲兵小隊長驚呼一聲,「他們……他們逃進下水道了!」

  「八嘎!」

  松本琴江猛地轉過身。

  她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腦海中瘋狂地復盤著剛才的一切。

  法董局的公函、光天化日之下的搶修、下水道的入口……

  「這是一個局。」

  松本琴江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咬牙切齒的寒意。

  她終於明白了,自己那引以為傲的經濟學思維和心理學預判,在這一刻,被對手當成了最鋒利的武器,反向刺入了她的心臟。

  「他知道我會查法租界的公函,他知道我會看穿他們企圖從下水道挖進金庫的陰謀。」

  松本琴江的雙手在雨衣口袋裡緊緊握成拳頭.

  「他用這個極其高調、極其合理的破綻,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力,把我,還有平和洋行外圍所有的精銳暗哨,全都吸引到了這個毫無意義的泥坑旁邊!」

  「這是明修棧道!」

  松本琴江猛地抬起頭,目光像是一把刀子般射向了那棟堅固的平和洋行大樓。

  「他根本就沒打算從下水道進去!他是在調虎離山!立刻封鎖洋行所有的出口!跟我進去!」

  ……

  與此同時,距離戈登路兩條街之外的法租界地下主排污幹道里。

  陳墨和張金鳳正蹚著齊膝深的渾濁污水,向著與平和洋行截然相反的方向快速撤離。

  下水道里的氣味依然令人作嘔,但陳墨的呼吸卻十分平穩。

  他那張塗了些許煤灰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眼神中透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冽。


  「老陳。」張金鳳走在前面,用手電筒照著腳下濕滑的道路,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

  「咱們費了那麼大勁,弄來了公函,搞來了液壓剪,好不容易把那鐵柵欄剪斷了一根,怎麼就突然撤了?剛才只要再給俺十分鐘,我就能把那個通風涵洞掏出一個能過人的窟窿來!」

  「如果再多待十分鐘,你我就成了松本琴江槍口下的爛泥了。」

  陳墨的聲音在空蕩的管壁間迴蕩。

  「老張,你以為我們剛才是在挖地道?」

  陳墨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溫度。

  「我們剛才,是在敲門。」

  「敲門?」張金鳳一頭霧水。

  「松本琴江是個極度自負的女人。她把整個天津衛當成她的帳本,任何一筆不在她預算內的開支,都會引起她的警覺。」

  陳墨不緊不慢地走著,仿佛這是在租界的林蔭道上散步。

  「當我們偽裝成公董局的工人,大搖大擺地出現在她的防區時,她的第一反應,絕對不是我們有多愚蠢,而是我們會利用這個合法的身份,進行非法的滲透。」

  「她會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我們那個黃色的帳篷上。她甚至會像一隻享受捕獵過程的貓一樣,站在雨里,等著我們自以為得計地剪斷鋼筋,然後再掀開帳篷,給我們致命一擊。」

  陳墨抬起頭,看著漆黑的穹頂。

  「我預判了她的預判。我要的,就是她帶著所有的精銳,死死地盯住這個下水道口。只要她在這裡,平和洋行的內部,就會出現一座空城。」

  張金鳳猛地停下了腳步,回過頭,那雙銅鈴般的眼睛瞪得老大。

  「你的意思是,咱們在這兒弄出這麼大動靜,就是個幌子?真正的殺招……」

  「在天上。」

  陳墨淡淡地吐出這三個字,伸手扶了扶頭上那頂寬大的雨帽。

  「暗度陳倉的,是老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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