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泥濘的法蘭西藍呢
雨總是下得黏稠且帶著幾分不懷好意的陰冷。
細密的雨絲像是無數根扯不斷的灰線，從租界上空那終年不散的煤煙霾層里漏下來，落在法租界老西開教堂背後那片廢棄倉庫的青瓦上，發出「沙沙」的細響。
這種聲音在寂靜的後半夜，聽起來就像是春蠶在啃食著桑葉，一點一點地，把時間的邊緣啃得殘缺不全。
倉庫的屋頂漏了。
雨水順著生鏽的鐵皮橫樑匯聚成滴，不緊不慢地砸在下方一個滿是凹痕的洋鐵皮水桶里。「
滴答……滴答……」這聲音機械、刻板，帶著一種讓人發瘋的宿命感。
陳墨坐在木箱上，後背靠著剝落了白灰的磚牆。
他依然穿著那件長衫，只是在外面罩了一件粗線毛衣。
他的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指尖有節奏地跟著那漏水的「滴答」聲輕輕敲擊著。
「先生，你睡一會兒吧。」
林晚的聲音從倉庫二樓的陰影里飄下來，輕得像是一片落在水窪里的羽毛。
她沒有下來，依然保持著那個如同石雕般的警戒姿勢。她胸前的那枚銀鎖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幽幽的冷輝。
「睡不著。」
陳墨抬起頭，目光越過昏暗的空間，看向林晚藏身的方向。
「一閉上眼，腦子裡就像是個撥盤電話，全都是那些亂轉的數字和人臉。高橋由美子、小野寺信、松本琴江、袁文會……」
他自嘲地笑了笑，從口袋裡摸出那支派克金筆，在指間靈活地轉動著。
「這天津衛的風水，養人，也吃人。幾年沒回來了，這空氣里的水汽，依舊黏得都能擰出人命來。」
張金鳳靠在鐵門邊，手裡拿著半塊干硬的燒餅，正在一點點地往下啃。
他沒接話，眼睛盯著門縫外那條黑漆漆的死胡同。
他是個粗人，不懂陳墨嘴裡那些風花雪月的感慨，他只知道，外面的街上全都是想要他們命的惡狗。
而他們現在，正準備把手伸進最凶的那條惡狗的嘴裡去拔牙。
凌晨四點一刻。
雨勢稍微大了一些。
那扇隱秘的小門再次被敲響。
依然是那一長兩短的節奏。
張金鳳迅速拉開門栓。
老道士帶著一身濕冷的寒氣和雨水，閃身進了倉庫。
他的瓜皮帽已經被雨水打透了，順著帽檐往下滴水。
但他懷裡緊緊抱著的那個沉甸甸的牛皮紙包，卻被保護得乾乾淨淨，沒有沾染半點水跡。
「成了。」
老道士沒有廢話，走到陳墨面前，將那個牛皮紙包放在那張唯一還算平整的破木桌上。
他的氣息有些喘，顯然這一趟跑得並不輕鬆。
陳墨站起身，走到桌前，沒有急著打開紙包，而是倒了一杯涼水遞給老道士。
「喝口水，慢慢說。」
老道士接過水杯，一飲而盡，用袖子擦了擦嘴。
「那個華董……比想像中還要難對付。」
老道士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叫周培安。早年留法，現在是法租界公董局工程處的副處長。娶了個法國女人，住在五大道的洋房裡，養著純種的西洋狗，抽的是哈瓦那的雪茄。」
老道士苦笑了一聲。
「我在他家後門的傭人通道那裡等了他兩個小時。當我在黑暗中把那半張殘缺的法幣，遞給他的時候，我清楚地看到，他夾著雪茄的手抖得像篩糠一樣。那根名貴的雪茄掉在了積水裡，滋啦一聲就滅了。」
陳墨的眼神微微一凝：「他害怕了？」
「換作是誰都會害怕的。」
老道士嘆了口氣，在木箱上坐下。
「五年。」
「一個人在那種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生活里浸泡了五年，突然有一天，過去那個充滿著鮮血、暗殺和朝不保夕的幽靈找上門來，告訴他：你的冬眠結束了，現在，把你的腦袋掛在褲腰帶上，去給我們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開一條路。這種心理落差，足以讓一個普通人瞬間崩潰。」
「但他還是做了。」陳墨看著那個牛皮紙包，語氣中帶著一種冷酷的篤定。
「是的，他做了。」
老道士的目光中透出一絲敬意。
「他把我帶進了他的書房。他在那幅巨大的法國油畫後面，打開了保險柜。他說，他這五年裡，每天晚上睡覺都不得安穩。他總覺得，自己偷來的這種安逸，是對那些死在刑場上的同志的背叛。」
老道士伸手解開了牛皮紙包上的麻繩，一層層翻開油紙。
「他利用自己工程處副處長的職權，連夜開具了一份最高級別的『法租界地下管網緊急搶修令』。」
展現在陳墨面前的，是兩套散發著樟腦丸氣味的、深藍色的帆布工作服。
工作服的左胸口，用紅色的絲線繡著法文縮寫以及「公董局工程處」的字樣。
在工作服的下面，壓著一張蓋著公董局鮮紅鋼印和周培安私章的法文公函。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用鉛筆手繪的、極其詳盡的地下管網施工圖紙。
「戈登路的地下主排污管道，在三十年代初鋪設時，由於地基沉降問題，一直存在隱患。」
老道士指著圖紙上的一個被紅筆圈出來的節點。
「周培安在工程處的檔案里找到了這份舊報告。他以『雨季即將來臨，為防止內澇倒灌租界』為由，簽發了這份搶修令。位置，就在平和洋行側面那堵花崗岩圍牆外不到兩米的地方。」
「合法的手續，合理的理由，合規的制服。」
陳墨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那粗糙的藍色帆布。
「不僅如此。」老道士壓低了聲音，「周培安還提供了一個極其關鍵的信息。」
「平和洋行是一座老式金庫。它的建築結構雖然堅固，但在設計之初，為了保證地下金庫的通風和防潮，英國人在它的側牆底部，預留了四個通向主排污管道的『換氣涵洞』。」
「日本人接管後，雖然用軍用混凝土倒灌加固了外牆，但他們並沒有徹底封死這四個涵洞。因為一旦徹底封死，地下金庫里的冷凝水就無法排出，會損壞裡面的貴重物品。」
老道士的眼睛裡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時的光芒。
「周培安說，那四個涵洞雖然被加上了粗壯的鑄鐵柵欄，但那裡的混凝土層是最薄的。」
「只要我們能以『市政搶修』的名義，在洋行牆外挖開地面，找到那個連接點，我們就能在不動用炸藥的情況下，用千斤頂和液壓剪，無聲無息地切開一條通道。」
陳墨靜靜地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依舊連綿不絕的春雨。
這場雨，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
細密的雨絲像是無數根扯不斷的灰線，從租界上空那終年不散的煤煙霾層里漏下來，落在法租界老西開教堂背後那片廢棄倉庫的青瓦上，發出「沙沙」的細響。
這種聲音在寂靜的後半夜，聽起來就像是春蠶在啃食著桑葉，一點一點地，把時間的邊緣啃得殘缺不全。
倉庫的屋頂漏了。
雨水順著生鏽的鐵皮橫樑匯聚成滴，不緊不慢地砸在下方一個滿是凹痕的洋鐵皮水桶里。「
滴答……滴答……」這聲音機械、刻板，帶著一種讓人發瘋的宿命感。
陳墨坐在木箱上，後背靠著剝落了白灰的磚牆。
他依然穿著那件長衫，只是在外面罩了一件粗線毛衣。
他的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指尖有節奏地跟著那漏水的「滴答」聲輕輕敲擊著。
「先生，你睡一會兒吧。」
林晚的聲音從倉庫二樓的陰影里飄下來，輕得像是一片落在水窪里的羽毛。
她沒有下來，依然保持著那個如同石雕般的警戒姿勢。她胸前的那枚銀鎖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幽幽的冷輝。
「睡不著。」
陳墨抬起頭，目光越過昏暗的空間，看向林晚藏身的方向。
「一閉上眼，腦子裡就像是個撥盤電話，全都是那些亂轉的數字和人臉。高橋由美子、小野寺信、松本琴江、袁文會……」
他自嘲地笑了笑，從口袋裡摸出那支派克金筆，在指間靈活地轉動著。
「這天津衛的風水，養人，也吃人。幾年沒回來了，這空氣里的水汽，依舊黏得都能擰出人命來。」
張金鳳靠在鐵門邊，手裡拿著半塊干硬的燒餅，正在一點點地往下啃。
他沒接話，眼睛盯著門縫外那條黑漆漆的死胡同。
他是個粗人，不懂陳墨嘴裡那些風花雪月的感慨，他只知道，外面的街上全都是想要他們命的惡狗。
而他們現在，正準備把手伸進最凶的那條惡狗的嘴裡去拔牙。
凌晨四點一刻。
雨勢稍微大了一些。
那扇隱秘的小門再次被敲響。
依然是那一長兩短的節奏。
張金鳳迅速拉開門栓。
老道士帶著一身濕冷的寒氣和雨水，閃身進了倉庫。
他的瓜皮帽已經被雨水打透了，順著帽檐往下滴水。
但他懷裡緊緊抱著的那個沉甸甸的牛皮紙包，卻被保護得乾乾淨淨，沒有沾染半點水跡。
「成了。」
老道士沒有廢話，走到陳墨面前，將那個牛皮紙包放在那張唯一還算平整的破木桌上。
他的氣息有些喘，顯然這一趟跑得並不輕鬆。
陳墨站起身，走到桌前，沒有急著打開紙包，而是倒了一杯涼水遞給老道士。
「喝口水，慢慢說。」
老道士接過水杯，一飲而盡，用袖子擦了擦嘴。
「那個華董……比想像中還要難對付。」
老道士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叫周培安。早年留法，現在是法租界公董局工程處的副處長。娶了個法國女人，住在五大道的洋房裡，養著純種的西洋狗，抽的是哈瓦那的雪茄。」
老道士苦笑了一聲。
「我在他家後門的傭人通道那裡等了他兩個小時。當我在黑暗中把那半張殘缺的法幣，遞給他的時候，我清楚地看到，他夾著雪茄的手抖得像篩糠一樣。那根名貴的雪茄掉在了積水裡，滋啦一聲就滅了。」
陳墨的眼神微微一凝：「他害怕了？」
「換作是誰都會害怕的。」
老道士嘆了口氣，在木箱上坐下。
「五年。」
「一個人在那種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生活里浸泡了五年，突然有一天，過去那個充滿著鮮血、暗殺和朝不保夕的幽靈找上門來，告訴他：你的冬眠結束了，現在，把你的腦袋掛在褲腰帶上，去給我們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開一條路。這種心理落差，足以讓一個普通人瞬間崩潰。」
「但他還是做了。」陳墨看著那個牛皮紙包，語氣中帶著一種冷酷的篤定。
「是的，他做了。」
老道士的目光中透出一絲敬意。
「他把我帶進了他的書房。他在那幅巨大的法國油畫後面，打開了保險柜。他說，他這五年裡，每天晚上睡覺都不得安穩。他總覺得，自己偷來的這種安逸，是對那些死在刑場上的同志的背叛。」
老道士伸手解開了牛皮紙包上的麻繩，一層層翻開油紙。
「他利用自己工程處副處長的職權，連夜開具了一份最高級別的『法租界地下管網緊急搶修令』。」
展現在陳墨面前的，是兩套散發著樟腦丸氣味的、深藍色的帆布工作服。
工作服的左胸口，用紅色的絲線繡著法文縮寫以及「公董局工程處」的字樣。
在工作服的下面，壓著一張蓋著公董局鮮紅鋼印和周培安私章的法文公函。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用鉛筆手繪的、極其詳盡的地下管網施工圖紙。
「戈登路的地下主排污管道，在三十年代初鋪設時，由於地基沉降問題，一直存在隱患。」
老道士指著圖紙上的一個被紅筆圈出來的節點。
「周培安在工程處的檔案里找到了這份舊報告。他以『雨季即將來臨，為防止內澇倒灌租界』為由，簽發了這份搶修令。位置，就在平和洋行側面那堵花崗岩圍牆外不到兩米的地方。」
「合法的手續，合理的理由，合規的制服。」
陳墨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那粗糙的藍色帆布。
「不僅如此。」老道士壓低了聲音，「周培安還提供了一個極其關鍵的信息。」
「平和洋行是一座老式金庫。它的建築結構雖然堅固，但在設計之初，為了保證地下金庫的通風和防潮，英國人在它的側牆底部，預留了四個通向主排污管道的『換氣涵洞』。」
「日本人接管後，雖然用軍用混凝土倒灌加固了外牆，但他們並沒有徹底封死這四個涵洞。因為一旦徹底封死，地下金庫里的冷凝水就無法排出，會損壞裡面的貴重物品。」
老道士的眼睛裡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時的光芒。
「周培安說，那四個涵洞雖然被加上了粗壯的鑄鐵柵欄，但那裡的混凝土層是最薄的。」
「只要我們能以『市政搶修』的名義，在洋行牆外挖開地面，找到那個連接點，我們就能在不動用炸藥的情況下，用千斤頂和液壓剪，無聲無息地切開一條通道。」
陳墨靜靜地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依舊連綿不絕的春雨。
這場雨，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