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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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本手中的紙張,是一張素描畫像。

  雖然畫得有些潦草,但那戴著破氈帽、微微佝僂著背的輪廓,赫然就是陳墨的偽裝形象。

  而在旁邊,還畫著兩個清晰的袁大頭銀元圖案。

  「這兩個人,在卡子用嶄新的銀元賄賂了便衣。」

  「真正的難民,身上不可能有這麼幹淨的銀元。他們是偽裝的。而那兩枚銀元上的暗記,屬於保定地區流通貨幣的特徵。」

  宮本中尉的眼神像是一條毒蛇。

  王世榮暗自心驚。

  松本琴江的情報網,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僅僅是因為兩枚用來買路的銀元。

  她就能在短短几個時辰內,推斷出對方的偽裝,甚至鎖定了大體位置。

  這種從細節中抽絲剝繭的經濟學思維,比直接的嚴刑拷打要可怕得多。

  王世榮臉上的表情並沒有絲毫變化,反而露出略帶嘲諷的冷笑。

  「宮本太君,您拿一張畫著要飯花子的圖……就來找我拿人?」

  王世榮用文明棍敲了敲地面。

  「我這聚英茶樓,一天進進出出的客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您問問這滿堂的夥計,有誰見過這麼兩個要飯的上了我的二樓?」

  他轉過頭,看向趙探長,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趙探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要查案,我配合。」

  「但!你要是想藉機往我漕幫頭上扣屎盆子,那咱們就去法租界公董局,或者直接去找你們松本課長,好好掰扯掰扯!」

  宮本中尉的臉色一沉,手搭在了軍刀的刀柄上。

  「王桑,不要拿松本課長來壓我。剛才我的士兵在二樓的雅間裡,發現了兩杯還冒著熱氣的殘茶。你一個人,喝兩杯茶?」

  王世榮的眼底閃過一絲寒芒,依舊沒有慌張。

  他應對這種場面的經驗太豐富了。

  「哈哈!」

  他突然笑了起來,笑得有些輕浮。

  「宮本太君,這您就不懂了。」

  王世榮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

  「我王某人在這茶樓里,總不能是個和尚吧。剛才雅間裡確實有人,不過不是什麼反日分子,是【紅袖招】里的一個小唱。她聽見外頭皮靴響,膽子小,怕惹麻煩,從後門溜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帶著濃烈脂粉氣的絲綢手帕,那是他隨身攜帶用來掩人耳目的道具,塞進宮本的手裡。

  「太君要是真有興趣,今晚我做東,把那小唱叫出來,陪太君喝兩杯?」

  宮本中尉捏著那塊手帕,聞到那股廉價的香水味,眉頭嫌惡地皺了起來。

  他知道王世榮沒有說真話。

  可他也沒有證據。

  而王世榮是天津衛舉足輕重的黑幫頭目,在沒有松本琴江的直接授權下,他不能隨便抓人。

  「搜!」

  宮本中尉一把推開王世榮,對著手下的憲兵揮了揮手。

  「所有的角落,仔細地搜!」

  半個小時後。

  日本憲兵幾乎把茶樓翻了個底朝天,就連後廚的水缸都捅了三遍,依然一無所獲。

  那扇通往胡同的暗窗做得很隱蔽,外部看起來只是一堵承重牆的裝飾面,除非把牆砸了,否則根本看不出破綻。

  「收隊。」

  宮本中尉陰沉著臉,帶著人走出了茶樓。

  王世榮站在大門口,看著日本憲兵的卡車遠去,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他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那兩杯殘茶,雖然被他用謊言糊弄過去了。

  但在松本琴江那裡,這筆帳絕對已經記在了他的頭上。

  「堂主,咱們現在怎麼辦?」

  阿全湊上來,小聲問道。

  「傳令下去。」

  王世榮的聲音冷得像冰。

  「讓南市所有堂口的兄弟,把眼睛都給我放亮了。」


  「最近三天,不管是誰在打聽西藥或者是紫銅的消息,立刻報給我。另外,準備五根小黃魚,給巡捕房的趙探長送去。就說是我王某人壓驚的茶水錢。」

  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把陳墨交代的那個「餌」撒出去。

  只有把水攪渾,才能掩蓋底下那條正在遊動的真龍……

  與此同時,法租界地下管網,主排污幹道。

  這裡的空氣幾乎是不流通的。

  厚重的水泥穹頂上,掛滿了倒懸的鐘乳石狀污垢。

  並且不斷有水滴落下來,砸在下方粘稠、深黑的污水溝里,發出單調且空洞的迴響。

  手電筒的光柱在充滿沼氣的空氣中,顯得有些發散,只能勉強照亮前方五六米的空間。

  陳墨和張金鳳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僅有半米寬的檢修步道上。

  因為高度不夠,他們必須時刻彎著腰。

  「這味兒,比死人堆里還難聞。」

  張金鳳捂著鼻子,腳底的翻毛皮鞋踩在一團滑膩的苔蘚上,差點滑倒。

  「省點力氣說話。」

  陳墨走在前面,手裡拿著那張用防水油紙包著的天津地下管網圖。

  這張圖是當年他在北平潛伏時,通過內部渠道搞到的,雖然有些年頭了,但法租界的地下結構基本沒變。

  「我們現在的位置在維多利亞道和領事路交界處的下方。順著這條幹道往東走兩公里,就會進入英租界的地盤。」

  「平和洋行就在英租界的戈登路。沈清芷把藥存在那兒,我們必須先摸清楚那座地下金庫的外圍結構。」

  陳墨一邊看圖一邊說道。

  「先生,咱們就這麼走過去?」

  張金鳳抹了一把臉上的污水。

  「老爹不是說,松本琴江在平和洋行周圍布下了天羅地網嗎?這下水道的出口,他們能不派人盯著?」

  「明面上的出口肯定被封死了。」

  陳墨停下腳步,手電筒的光柱照向左側,一堵爬滿藤壺狀污垢的磚牆。

  他走上前,用手裡的匕首柄在磚牆上輕輕敲擊了幾下。

  聲音有些發悶,但也隱約透著一絲空鼓的餘音。

  「這世上沒有絕對密封的建築。尤其是英國人建的洋行。」

  「平和洋行的地下金庫是三十年代初建的。那時候,為了防止海河漲水倒灌,英國工程師在金庫的最底層,設計了一套備用的機械抽水系統。而這套系統的排水管,是直接和租界的主排污管網相連的。」

  張金鳳看著那堵厚實的磚牆,眼睛瞪得像銅鈴:「先生的意思是,咱們從下水道里,挖進金庫?」

  「挖的話,太難了,先走一步看一步。」

  陳墨轉過頭,看著張金鳳。

  「不過……這是一場時間的競賽。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在松本琴江找到沈清芷,或者她識破王世榮的『西藥騙局』之前,把那兩箱盤尼西林弄出來。那是我們在天津衛翻盤的唯一籌碼。」

  手電筒的光芒,在陳墨的臉上投下一道凌厲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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