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腳下的土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保定城南,城牆缺口處。

  戰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129師的主力團在炮火的掩護下,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插進了日軍的防線。

  城牆已經被炸塌了一角,磚石碎屑堆成了一個緩坡。

  日軍的守備隊依託著殘垣斷壁,架著九二式重機槍瘋狂掃射。

  「噠噠噠噠——」

  火舌吞吐,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八路軍戰士倒在了血泊中。

  「擲彈筒!給老子敲掉它!」

  團長趴在彈坑裡,帽子都被炸飛了,露出纏著繃帶的腦袋。

  「嗵!嗵!」

  幾發榴彈精準地落在機槍陣地上,炸起一團煙塵。

  機槍啞火了。

  「沖啊!!」

  司號員吹響了衝鋒號。

  那是讓所有中國軍人熱血沸騰的聲音。

  無數灰色的身影躍出戰壕,踏著積雪和廢墟,如潮水般湧入保定城。

  而在側翼的街道上,原本屬於龐學禮的治安軍第一旅,此時卻成了最尷尬的存在。

  龐學禮站在慈雲寺的門口,看著滿街亂跑的潰兵,還有遠處衝進來的八路軍,急得直跺腳。

  「旅座!咱們打誰啊?」副官抱著腦袋問。

  「打誰?「你是聾還是瞎?!老子說了多少遍!」

  龐學禮一腳踹過去。

  「老子說了多少遍,誰有優勢就幫誰!」

  「是是是!」

  副官從地上站起身來,連忙應道。

  隨後,偽軍們手忙腳亂地撕床單、扯白布,綁在胳膊上。

  一隊日軍潰兵正好從巷子裡跑出來,看見這群偽軍,領頭的軍曹剛想呵斥。

  「打!」龐學禮眼珠子一瞪,率先開了一槍。

  「砰!」

  那軍曹胸口中彈,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平日裡點頭哈腰的「龐桑」。

  「兄弟們!殺鬼子立功啊!」

  偽軍們一擁而上,亂槍齊發。

  這就是戰爭的荒誕與現實。

  當大廈將傾時,那些附著在上面的藤蔓,往往是第一個鬆手。

  甚至還要反過來踹上一腳的。

  ……

  與此同時,直隸總督署。

  這座見證了滿清興衰、軍閥混戰的衙門,此刻顯得格外陰森。

  大門緊閉,只有門口的那兩尊石獅子,依舊冷漠地注視著街道上的混亂。

  院子裡,高橋由美子正在焚燒文件。

  火盆里的火苗躥得很高,吞噬著一張張寫滿密級情報的紙張。

  那是日軍在華北多年的特務網名單,還有關於各種秘密行動的記錄。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軍裝,甚至還化了淡妝。

  臉上沒有驚慌,只有一種近乎機械的冷靜。

  「機關長,八路軍進城了。龐學禮反水了。」

  一名情報官跑進來,神色慌張.

  「我們的外圍防線已經崩潰。那個陳墨……有人看見他在東區廢墟附近出現了。」

  「反水?不用理他,小丑罷了。」

  「不過,陳墨他果然沒死。」

  高橋由美子將最後一份文件扔進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

  「禍害遺千年!這話一點不假。」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走向大堂。

  大堂的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作戰地圖。

  而在地圖旁邊,放著一把以做工精良的武士刀,那是她的家傳之物。

  「這個陳墨,連老天爺都在幫他,早知道在他混入冷庫時,就應該將他碎屍萬段,是我輕敵了,總想著玩弄他。」

  「唉,算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呢?既然來了,那就開門迎客吧。」

  高橋由美子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按在膝蓋上,腰背挺直。


  「把所有的人都撤到後院去,前面的大門打開。我就在這裡等他。」

  「可是機關長……」

  「執行命令!」高橋由美子恢復了往日的冷酷,厲聲喝道。

  「這是我和他的私事。也是……最後的了斷。」

  情報官咬了咬牙,轉身離去。

  大門緩緩打開。

  那個曾經象徵著日軍在保定最高權力的門檻,如今像是一張失去了牙齒的嘴,無力地張開著。

  ……

  一小時後。

  陳墨站在了總督署的大門前。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了,是那個大嫂找出來的、她丈夫留下的舊棉襖。

  雖然不合身,但乾淨,暖和。

  張金鳳、沈清芷、林晚,還有韋珍和二妮也趕來了。

  身後,是震天的喊殺聲。

  129師的部隊正在清剿殘敵,保定城的收復已成定局。

  但這裡很安靜。

  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墓。

  「先生,小心有詐。」林晚端起莫辛納甘,槍口指著大門深處,「高橋那個女人陰毒得很。」

  「她沒牌了。」

  陳墨看著那扇敞開的大門,眼神平靜。

  「東區冷庫是她最後的底牌。牌打光了,剩下的就是命。」

  「你們在外面守著,我一個人進去。」

  「不行!」張金鳳急了,「那娘們兒要是打黑槍咋辦?」

  「她不會。」

  陳墨搖搖頭。

  「松平秀一也好,高橋由美子也好,他們骨子裡都有一種可笑的傲慢。到了這一步,她要的不是我的命,而是一個所謂的體面。」

  「而且,有些話,只能我和她說。」

  陳墨整理了一下衣領,邁步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穿過儀門,穿過戒石坊。

  如今,這裡只剩下蕭瑟的寒風和滿地的落葉。

  陳墨走進了大堂。

  光線有些昏暗。

  高橋由美子就坐在大堂正中的那把椅子上。

  她的身後是一幅巨大的「武運長久」書法。

  但在此時看來,卻充滿了諷刺意味。

  看到陳墨進來,高橋由美子並沒有動。

  她的目光落在陳墨身上,像是在審視一件等待了許久的作品。

  「你來了。」

  她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絲優雅的京腔.

  「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

  「還要什麼?」陳墨停在距離她十步遠的地方。

  「這些都無所謂了。」

  高橋由美子突然微微一笑。

  「我們鬥了這麼多年。每一次,我都以為我贏了,但每一次,你都能從那條必死的縫隙里鑽出來。」

  「告訴我,為什麼?」

  高橋由美子站起身,手扶在那把武士刀的刀柄上。

  「論資源,論情報,論兵力,大日本皇軍都占絕對優勢。為什麼我們會輸給你這幾百個泥腿子?」

  「你們這些侵略者,永遠也不會懂的。」

  陳墨看著她,目光如炬。

  「什麼?」

  「腳下的土地。」

  陳墨指了指地面。

  「這片土地是活的。它雖然沉默,雖然被你們踩在腳下,但它有記憶,有痛覺。」

  「當你們把這種痛覺逼到極限的時候,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每一棵樹,甚至每一塊石頭,都會變成你們的敵人。」

  「你們的『鐵滾』,是被這片土地的骨頭崩斷的。」

  高橋由美子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了一陣尖銳的笑聲。

  「土地?骨頭?真是充滿了詩意的說法啊,顧先生。」

  她拔出了武士刀,雪亮的刀身倒映著她那張精緻卻扭曲的臉。


  「我不信這些,我只信力量。現在,我的力量雖然沒了,但我還有這把刀。」

  「來吧!讓我看看,到底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刀快。」

  陳墨沒有動。

  「高橋,你還不明白嗎?」

  陳墨憐憫地看著她。

  「你已經輸了,不是輸給我,是輸給了大勢。」

  「看看外面。」

  陳墨指了指大門的方向。

  「聽聽那聲音。那是幾萬人的腳步聲,那是整個華北都在甦醒的聲音。」

  「在這個聲音面前,你的刀,還有你那個所謂的帝國,脆弱得像是一張紙。」

  「你……」

  高橋由美子的手顫抖了。

  她想要衝上去砍死這個男人,砍死這個徹底粉碎了她信仰的男人。

  但她的腳卻像生了根一樣,怎麼也邁不開步子。

  就在這時,大堂外傳來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那是129師的警衛連。

  幾十支衝鋒鎗的槍口對準了大堂。

  高橋由美子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看著那些年輕、憤怒卻充滿朝氣的臉龐。

  她突然明白了陳墨的話。

  大勢。

  這就叫大勢。

  「哈哈哈哈……」

  高橋由美子狂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好一個大勢!好一個陳墨!」

  她猛地舉起刀,卻不是砍向陳墨。

  而是反手刺向了自己的腹部。

  對高橋由美子來說,能為國捐軀便是榮耀。

  可就在這時……

  「叮!」

  一聲清脆的槍響。

  沈清芷站在門口,手裡的槍冒著煙。

  那一槍極其精準地打斷了高橋由美子手中的武士刀。

  斷裂的刀刃飛出去,插在旁邊的柱子上,發出嗡嗡的顫音。

  高橋由美子呆住了。

  她看著手裡剩下的半截刀柄,眼中滿是錯愕。

  「想死?」沈清芷冷冷地走進來,「沒那麼容易。」

  「你是戰犯。你手上沾滿了中國人的血,特別是那些被做成標本的孩子和女人的血。」

  「你沒有資格像個武士一樣死去。」

  幾個戰士衝上去,將高橋由美子按倒在地,用繩子捆了個結實。

  這一次,她沒有掙扎。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陳墨,眼神中那種驕傲的光芒,終於徹底熄滅了。

  變成了死灰。

  陳墨轉過身,不再看她一眼。

  其實在剛才高橋由美子舉刀的瞬間,陳墨也舉起了槍。

  當然那不是為了救高橋由美子,而是殺她。

  雖然八路軍有優待俘虜的規定。

  但陳墨終究是現代思想,覺得敵人就應該全去死……

  想著,陳墨走出大堂,並沒有過多的糾結。

  外面保定的天空終於放晴了。

  雖然還是冷,但那種陰霾已經被徹底掃空。

  張金鳳、林晚、韋珍、二妮,還有那些倖存的戰友們,都站在那裡等他。

  陳墨看著他們,看著這些在血火中淬鍊出來的面孔。

  他笑了。

  這一次,笑得很輕鬆。

  以現在的局面,「勝利」可以說言之過早。

  但可以讓翼中長緩一口氣。

  「走。」

  陳墨揮了揮手。

  「回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