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暴雪前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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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3年1月9日,凌晨。

  冀中軍區前線指揮部,深澤縣以西,小張莊。

  這裡是太行山脈伸向平原的最後一道褶皺,也是冀中根據地的大腦所在。

  屋頂的積雪足有半尺厚,壓得房梁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指揮部設在一座地主家的老宅里,窗戶都被棉被封死了,只留下一條縫隙用來透氣。

  屋內,幾盆炭火燒得正旺,但驅不散那種透進骨子裡的陰冷。

  巨大的冀中軍用地圖占據了整面牆壁。

  地圖上,紅藍兩色的鉛筆線條錯綜複雜,像是一團亂麻。

  楊司令員背著手,站在地圖前已經整整兩個小時了。

  這位從長征路上走出來的指揮官,此刻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手裡夾著的一支捲菸早已燃盡,菸灰落在打著補丁的軍鞋上,他卻渾然不覺。

  「不對勁。」

  楊司令員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像是被煙燻過的砂紙。

  站在旁邊的參謀長孟雲放下手中的紅藍鉛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神色同樣凝重:「司令員,確實靜得反常。從昨天中午開始,饒陽、安平、深縣一線的日軍據點,突然停止了所有的騷擾性出擊。甚至連平常最活躍的日軍騎兵聯隊,也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偵察科的報告呢?」

  「都回來了。」

  孟雲從文件夾里抽出一沓薄薄的紙。

  「各路偵察員匯報的情況出奇一致:日軍正在收縮。滄州的獨立混成第八旅團主力向東運動,似乎是要撤回津浦路沿線。原本駐紮在平漢路沿線的第六十三師團一部,也有北上的跡象。」

  楊司令員轉過身,目光如炬:「北上?東撤?」

  他走到桌邊,手指在地圖上重重地敲擊著。

  「這不合常理。現在是冬季,是日軍掃蕩的黃金季節。高橋由美子那個女人搞了那麼久的【凍土計劃】,眼看就把咱們逼到了牆角,這時候突然撤兵?」

  「會不會是太平洋戰場吃緊?」孟雲分析道,「情報顯示,瓜島戰役日軍慘敗,大本營可能在抽調華北的兵力去填那個無底洞。」

  「有可能。」楊司令員點了點頭,但眼中的疑雲並未散去。

  「如果是那樣,這對我們來說是個絕佳的機會。趁著敵人兵力空虛,我們可以向東挺進,打通和深縣、饒陽地下黨的聯繫,解決部隊的過冬物資問題。」

  這正是目前指揮部里大部分參謀的意見。

  被封鎖了整整一個冬天,部隊的補給已經到了極限。

  戰士們的棉衣里的棉花都板結成了硬塊,許多人的腳趾被凍掉。

  如果敵人真的撤了,那就是天賜的生機。

  「可是……」楊司令員看著地圖上那一塊塊空白的區域,心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發毛感。

  那是老兵的直覺。

  就像是在走夜路時,周圍的狗突然不叫了。

  那不是安全,那是狼來了。

  「電台呢?」楊司令員突然問,「三官廟那邊有消息嗎?」

  「沒有。」孟雲搖頭,「從三天前開始,整個冀中平原的無線電波段就像是被一把刀切斷了。所有的聯絡站都處於靜默狀態。我們呼叫了三次,沒有任何回應。」

  楊司令員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無線電靜默。

  如果是日軍撤退,應該是通訊頻繁、嘈雜不堪才對。

  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敵人才會實施全頻段壓制。

  那就是他們正在進行一次規模空前、且絕不允許泄密的戰略包圍。

  「嗡……」

  就在這時,屋裡的所有人突然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微微震動了一下。

  那震動極輕,如果不注意根本察覺不到。

  桌上搪瓷茶缸里的水面泛起了一圈細小的漣漪。

  楊司令員猛地抬起頭:「聽!」

  「什麼?」孟雲一愣。

  「地在抖。」楊司令員趴在桌子上,耳朵貼著桌面,「很沉,很悶。這不是炮擊,也不是地震。」


  那種震動持續著,像是有無數頭巨獸在幾十里外的凍土上緩緩爬行。

  「去!查清楚!」楊司令員的臉色瞬間變了,「什麼東西能讓地這麼抖?!」

  ……

  村口,警戒哨位。

  寒風呼嘯,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兩個哨兵裹著羊皮襖,縮在避風的牆根底下,懷裡抱著三八大蓋。

  「班長,你看那是啥?」新兵蛋子忽然指著遠處的雪原。

  班長眯起眼,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慘白的月光下,茫茫雪原上似乎有一個黑點正在移動。

  那個黑點移動得很慢,踉踉蹌蹌,像是個醉漢,又像是個快要散架的木偶。

  每走一步,都要在雪地里栽個跟頭,然後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繼續往前挪。

  「是流民吧?」班長皺了皺眉,「這大冷天的,還沒凍死?」

  「不對!」新兵眼尖,「他身上沒穿棉襖,穿的是……那是啥?」

  那個黑點越來越近。

  那是一個人。

  一個幾乎已經看不出人樣的人。

  他身上披著一件被撕成條狀的白色偽裝衣,滿臉是血痂和凍瘡,眉毛鬍子上全是白霜。

  最奇怪的是他的腳上,綁著兩塊用舊輪胎皮和破棉絮縫成的巨大「鞋子」,像兩隻腫脹的熊掌。

  正是因為這兩隻怪鞋,他才能在沒過膝蓋的深雪裡走到現在。

  「站住!口令!」班長拉動槍栓,大喝一聲。

  那人聽到喊聲,身體晃了晃,噗通一聲跪在雪地里。

  他想張嘴說話,但嗓子像是被凍住了,只能發出「荷荷」的聲音。

  但他沒有倒下。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了一封被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信。

  他高高地舉起信,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嘶啞地吼出了兩個字:「絕……密……」

  ……

  五分鐘後,指揮部。

  門被撞開,一股寒風裹著那個幾乎被凍成冰棍的偵察員沖了進來。

  那是劉根生。

  馬馳把他分到了走深縣這一路。

  一百多里的雪路,三道封鎖線,兩個戰友為了引開鬼子騎兵犧牲了。

  他是爬著過來的。

  「水……」

  楊司令員親自端過一碗溫水,餵到他嘴邊。

  劉根生喝了一口,喉嚨里發出咕咚一聲,像是冰塊化開。

  「司令員……」劉根生抓著楊司令員的手,手指黑紫,那是嚴重的凍傷,「別……別往東去……」

  孟雲已經拆開了那封信。

  信紙很皺,字跡潦草,那是陳墨在匆忙中寫下的。

  孟雲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煞白,手中的信紙差點掉在地上。

  「念!」楊司令員厲聲道。

  孟雲深吸一口氣,聲音在顫抖:

  「……日軍撤退為假象,實為【鐵滾】計劃。敵集結三個師團兵力,配屬裝甲列車,疑是對冀中主力之U型包圍。若是如此深澤、無極、白家坡皆為死地。鬼子欲以三官廟為誘餌,誘我主力東進,聚而殲之……」

  「……裝甲列車運載重炮與特種彈,正沿平漢路南下。切勿東進!切勿東進!向西!進山!」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指揮部。

  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像是一記記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心頭。

  楊司令員一把奪過信紙,看著那上面力透紙背的字跡,還有信紙邊緣沾著的一抹暗紅色的血跡。

  他猛地轉頭看向地圖。

  原本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紅藍線條,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日軍的撤退,不是潰敗,是張網。

  那個巨大的「U」型口袋,正張著血盆大口,等待著他們自己跳進去。

  「好險……」楊司令員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如果不是這個偵察員拼死送來這封信,如果他們真的下令部隊向東「收復失地」,那麼明天早上,整個冀中軍區的機關和主力團,就會在白家坡一帶,被日軍的重炮和裝甲列車碾成粉末。

  「三官廟……」楊司令員喃喃自語。

  那個在地圖上甚至找不到標註的小村莊,那個被他以為已經自顧不暇的陳墨,竟然在自己快要餓死、凍死的時候,用盡最後的力氣,把這唯一的生路推給了軍區。

  「傳我命令!」

  楊司令員猛地直起腰,眼中的猶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決絕的殺氣。

  「一,全軍立刻停止東進計劃!所有部隊,向西,向太行山深處轉移!」

  「二,電告所有分軍區,日軍【鐵滾】計劃已啟動,立即化整為零,跳出包圍圈!」

  「三……」

  楊司令員頓了頓,目光看向躺在擔架上、已經昏迷過去的劉根生,又看向那封帶血的信。

  「記錄下來。三官廟此次有功。只要我還活著,只要軍區還在,絕不負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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