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啞火的雷與凍住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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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道深處的「兵工廠」里,沒有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只有令人窒息的安靜和偶爾響起的金屬摩擦聲。

  蘇青戴著那副鏡片有了裂紋的護目鏡,正用一把小鑷子,小心翼翼地將黑灰色的粉末填進一個掏空的罐頭盒裡。

  那是從日軍航空彈里拆出來的苦味酸,混合了從煙花爆竹里搜集來的鎂粉。

  「手別抖。」蘇青低聲對自己說。

  她的手指確實在抖,不僅是因為冷,更是因為這玩意兒極其不穩定。

  這是陳墨要的「閃光彈」,但在現有的簡陋條件下,它更像是一個隨時可能把操作者眼睛炸瞎的土製炸彈。

  旁邊,兩個女衛生員正在用漿糊把多層桑皮紙糊在罐頭盒口上。

  「引信長度?」蘇青問。

  「三厘米,為了保證延時兩秒。」

  助手小趙低聲回答,手裡拿著一段黑火藥引信。

  「但是蘇姐,地道里太潮了,我怕引信吸濕,到時候拉不著。」

  這確實是個要命的問題。

  工業化生產講究的是標準和良品率,但在這裡,每一顆雷都是「孤品」,每一顆的脾氣都不一樣。

  「用蠟封。」蘇青咬了咬牙,「把蠟燭融了,滴在引信口上。告訴投彈手,用的時候先把蠟皮摳掉,再拉火。動作要快,不然手就廢了。」

  她拿起一顆做好的成品,在手裡掂了掂。

  這不是流水線上的整齊劃一,而是用無數個繁瑣、危險的人工步驟,去彌補設備缺失帶來的巨大鴻溝。

  為了保證這幾顆雷能響,她們這幾十個小時連眼都沒合過。

  ……

  三官廟以東,滹沱河故道冰面。

  如果說蘇青那邊是精細化工,那齊德旺這邊就是原始的重體力物流。

  三百多個負責運輸的民兵和流民,正蹲在乾涸的河床上。

  他們沒有車,也沒有牲口,唯一的工具是「冰爬犁」。

  那是用門板、拆下來的窗框,甚至是兩根粗樹枝綁在一起做成的簡易雪橇。

  齊德旺手裡拿著一根麻繩,正在教大家怎麼打結。

  「都給俺看仔細嘍!」

  齊德旺哈著白氣,那一雙滿是凍瘡的手在粗糙的麻繩上翻飛。

  「這是【豬蹄扣】,越拽越緊。待會兒要是搶到了糧食,麵粉袋子必須這麼捆!要是半路上鬆了,糧食灑在雪窩裡,那就是作孽!」

  人群里,一個叫高滿倉的老漢試著拽了拽繩子。

  他餓得有些打晃,一用力,眼前就發黑

  「老高叔,你行不?」旁邊一個後生扶了他一把。

  「行……」高滿倉喘了口氣,眼神卻死死盯著那個空爬犁。

  「只要能拉回糧食,把俺這條老命填進去都中。俺家那兩個孫子,昨晚上餓得啃棉絮……」

  齊德旺走過來,檢查了一下高滿倉的繩扣,幫他緊了緊。

  「記住,咱們是在冰上走。」齊德旺大聲喊道。

  「冰上摩擦力小,但也滑。拉的時候身子要往前傾,腳後跟蹬住勁。一旦車翻了,別去扶,先把人滾開,別被幾百斤的糧食壓折了腿!」

  這支隊伍沒有槍,他們手裡的武器是繩索、扁擔和空麻袋。

  但在陳墨的計劃里,這支「搬運大隊」的重要性,絲毫不亞於前面打埋伏的機槍連。

  因為如果不把戰利品運回來,前面的仗就算打贏了,也是輸。

  伏擊點,2號高地。

  說是高地,其實就是一個稍微隆起的土包,距離公路不到一百米。

  耿三順趴在雪坑裡,懷裡抱著那挺九二式重機槍的槍身。

  這挺機槍是獨立營的寶貝疙瘩,也是從龍首原戰場上繳獲的。

  但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嚴寒里,這寶貝成了個死沉死沉的鐵疙瘩。

  「水……水……」耿三順回頭喊道。

  副射手齊二狗立刻解開褲腰帶,對著一個破搪瓷缸子撒了一泡尿。

  在這個溫度下,普通的水倒進冷卻套筒里瞬間就會結冰,把槍管凍裂。


  只有帶鹽分和體溫的尿液,或者是珍貴的酒精,才能勉強充當冷卻液。

  「這味兒……」

  齊二狗哆哆嗦嗦地提上褲子,把冒著熱氣的缸子遞過去。

  「少廢話,倒進去!」耿三順接過缸子,小心翼翼地倒進注水口。

  滋啦——

  一陣白煙冒起,那種腥臊味混合著槍油味,在冷風中極其刺鼻。

  但耿三順聞著卻覺得安心,這代表槍是「活」的。

  他掀開機槍上面的帆布,把槍栓來回拉動了幾次。

  咔嚓,咔嚓。

  聲音清脆,沒有滯澀感。

  「把子彈板拿出來。」耿三順命令道。

  齊二狗從懷裡掏出三塊保彈板。

  為了防止潤滑油凍結導致卡殼,這幾塊板子他一直貼著肚皮暖著,皮膚都被冰冷的金屬硌紫了。

  「擦乾了。」

  耿三順從兜里掏出一塊看不出顏色的破布,那是他媳婦的裹腳布,棉布粗糙,最吸油。

  「這鬼天氣,油多了反而粘。把子彈上的油都擦乾淨,干磨!」

  這是老兵的經驗。

  在極寒條件下,潤滑油會變成膠水。

  耿三順一邊擦拭著黃澄澄的子彈,一邊看著遠處的公路。

  那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卷著雪花在冰面上打旋。

  那段精心澆築的「冰路」,在月光下泛著一種慘白的、不祥的光澤。

  「哥,要是鬼子車不翻咋辦?」齊二狗小聲問。

  「不翻?」耿三順把擦好的保彈板壓進槍膛,手指扣在扳機護圈外,那裡纏了一層厚厚的布條,防止手指被凍粘在鐵上。

  「不翻,老子就用這挺機槍,把它的輪胎給啃下來!」

  ……

  凌晨四點,臨時前線指揮所。

  這裡離公路只有三百米,是一個被大雪覆蓋的廢棄枯井。

  陳墨和林晚,還有王成政委三人蹲在井底。

  王成政委正在看表,而陳墨在看溫度計。

  「零下二十五度。」

  陳墨收起溫度計,呼出的氣瞬間在防風鏡上結了一層霜。

  「比預想的還要冷。這對我們有利,冰面硬度夠了。」

  「各個點位都到位了嗎?」王成政委問。

  「馬馳的偵察連已經切斷了趙各莊通往外界的電話線。羅大勇的縣大隊在兩翼展開,負責阻擊可能增援的日軍。齊德旺的運輸隊就在河溝里趴著。」陳墨匯報著,語速很快,沒有任何廢話。

  「蘇青的那些雷呢?」

  「分發下去了。每個投彈組兩顆,但我交代了,不到萬不得已別用。那玩意兒不可靠。」陳墨頓了頓,「真正的殺手鐧,還是那條路。」

  王成政委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半塊干硬的黑面饅頭,掰了一半遞給陳墨。

  「吃點吧,胃裡有東西,身子才暖和。」

  陳墨接過來,咬了一口。

  那是摻了大量糠和草籽的饅頭,硬得像木渣,咽下去刺嗓子。

  「政委。」

  陳墨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說。

  「這不僅是打仗,這是一道應用題。路面的摩擦係數、卡車的載重慣性、火藥的燃燒速度、人體的熱量消耗……所有的變量都在這兒了。」

  「結果呢?」王成政委看著他。

  「結果就是,」陳墨咽下那口粗礪的食物,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怕人,「只要第一輛車滑下去,這就是多米諾骨牌。」

  突然,遠處的夜空中,傳來了一陣隱約的馬達轟鳴聲。

  嗡——嗡——

  聲音低沉,那是重載卡車特有的咆哮,在空曠的冰原上傳出老遠。

  王成政委猛地抬起頭,那雙熬紅的眼睛裡殺機畢露。

  「來了。」

  他把駁殼槍的機頭大張著,頂上火。

  「讓各單位注意!」

  王成政委的聲音通過傳令兵,像電流一樣傳遍了這片死寂的雪原。

  「獵物進網了。」

  這不是一場熱血沸騰的衝鋒,這是一台早已咬合好齒輪的絞肉機,正在等待著通電的那一刻。

  耿三順趴在機槍上,屏住了呼吸。

  齊德旺抓緊了手裡的麻繩。

  蘇青在地道口,緊緊攥著那枚剩下的「啞火雷」,手心裡全是冷汗。

  遠處的車燈刺破黑暗,兩束慘黃的光柱,像兩把利劍,直直地插進了這片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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