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算盤上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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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道指揮部里,一盞煤油燈亮著,昏黃的光暈被繚繞的旱菸霧氣切得支離破碎。

  這煙不是什麼好煙,是戰士們從地里收來的菸葉梗子,搓碎了卷在舊報紙里,抽一口辣嗓子,但能壓住肚子裡的餓火。

  王成政委坐在長桌的主位上,手裡捏著半截鉛筆,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長桌兩邊坐著的,除了獨立營營長張金鳳、偵察連長馬馳,還有幾張生面孔。

  那是饒陽縣大隊的隊長羅大勇,和三區區小隊的指導員齊德旺。

  這些地方武裝的頭頭們,一個個面色蠟黃,顴骨高聳,身上穿著五花八門的棉襖,有的還是女式的碎花襖,外面硬套了個灰軍裝的坎肩。

  「政委,這仗沒法打。」

  說話的是羅大勇。

  這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原本是饒陽的一把好鐵匠,此時卻把一雙滿是老繭的大手攤在桌子上,聲音像風箱一樣粗糲。

  「俺們縣大隊現在統共還有一百二十號人,能響的槍不到八十條。平均每條槍三發子彈,還大多是復裝的,那藥底子潮,打出去聽著像放屁,十米外連狗都打不死。」

  羅大勇不是在抱怨,他是在陳述一個要命的事實。

  「三區那邊更慘。」

  齊德旺接過了話茬,他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出身,說話慢吞吞的,但透著股絕望。

  「高橋那個娘們兒搞的凍土計劃太毒了。俺們區小隊的弟兄們,這幾天連樹皮都啃光了。這時候讓大傢伙兒去打鬼子的據點,那不是去打仗,是去送肉。」

  會議室里陷入了一陣死一般的沉默。

  飢餓,是比日軍更可怕的敵人。

  它會抽走人的力氣,磨滅人的鬥志,讓最勇敢的戰士連扣動扳機的力氣都沒有。

  王成政委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裡的陳墨。

  陳墨手裡拿著那個有些破舊的小筆記本,正在上面寫寫畫畫。

  他沒有看羅大勇,也沒有看齊德旺,而是在做算術。

  作為一名穿越者,陳墨深知,打仗打的就是後勤,就是熱量守恆。

  「羅隊長說得對。」

  陳墨合上筆記本,抬起頭。

  他的臉色也很差,眼窩深陷,那是長期用腦過度和營養不良的結果。

  「按照現在的體能儲備,一個戰士全副武裝在雪地里急行軍十公里,需要消耗大約4000千焦的熱量。而我們現在的口糧供給,每人每天只有不到800千焦。」

  陳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冷峻邏輯。

  「也就是說,如果不打仗,大家躺著不動,還能活半個月。一旦動起來,如果不馬上補充高熱量的食物,還沒走到戰場,三分之一的人就會因為低血糖休克倒在雪地里。」

  張金鳳煩躁地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滅:「老陳,這帳誰都會算!可關鍵是去哪弄吃的?難不成真去啃凍土?」

  「不啃土。」陳墨站起身,走到了掛在牆上的那張冀中形勢圖前。

  他的手指避開了防守嚴密的饒陽縣城,也避開了重兵把守的平漢鐵路,而是落在了饒陽城東南二十里的一個點上。

  「趙各莊。」

  羅大勇和齊德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恐。

  「先生,您沒開玩笑吧?」羅大勇瞪大了眼睛。

  「趙各莊那是鬼子的【模範維持村】!那是日軍松井大隊的物資轉運站!周圍挖了三道封鎖溝,還有兩個炮樓,牆高三丈,上面全是帶刺的鐵絲網。那就個鐵王八,根本啃不動!」

  「正因為它是鐵王八,肚子裡才有貨。」陳墨平靜地說。

  他轉過身,看著王成,眼神里沒有瘋狂,只有理智。

  「政委,我查過清芷和小曼破譯的日軍物流記錄。高橋由美子為了支援前線,正在把周圍村鎮搜刮來的糧食向趙各莊集中,準備通過汽車隊運往保定。」

  「趙各莊現在至少囤積了五萬斤白面,還有兩千斤豬肉。」

  聽到「白面」和「豬肉」這兩個詞,屋子裡所有人的喉嚨都忍不住動了一下。

  那是生理性的渴望。

  「怎麼打?」王成終於開口了。


  他是最終的決策者,必須權衡風險。

  「硬攻肯定不行。」陳墨指了指地圖上的地形。

  「趙各莊地勢開闊,四周無遮無攔,我們的火力一旦暴露,鬼子的機槍能把我們在五百米外掃成篩子。」

  「我們要做的,不是攻堅,而是做手術。」

  陳墨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

  「這裡是滄石公路,趙各莊的糧食要運出去,必須走這條路。而這條路有一段,緊挨著滹沱河的故道。」

  「我已經讓蘇青停掉了炸藥生產,全力提煉硝酸銨。但這還不夠。我們需要一場天災。」

  陳墨看向羅大勇:「羅隊長,你是本地人,這幾天夜裡的氣溫是多少?」

  「冷得邪乎,零下二十多度吧,撒尿成冰。」羅大勇答道。

  「夠了。」陳墨點了點頭。

  「我要縣大隊和區小隊配合,不用你們衝鋒,也不用你們浪費子彈。我要你們去做冰。」

  「做冰?」眾人一頭霧水。

  「對。」陳墨的目光變得幽深。

  「鬼子的卡車是輪式的,只要路面結冰,或者路基鬆動,那就是鐵棺材。我們要利用這幾天的時間,在趙各莊通往外界的必經之路上,製造一段幾公里的冰槽。」

  說著,陳墨看向王成政委,把最終的決定權交了出去。

  「這是一個冒險的計劃。如果我們失敗了,耗盡體力的部隊可能回不來。但如果我們成功了,這就是我們熬過這個冬天的唯一機會。」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成身上。

  這個平日裡溫和的政委,此刻面沉似水。

  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一千二百名流民的性命,獨立營戰士的性命,還有根據地的未來。

  這是一場賭博,但莊家不是他,是該死的世道。

  良久,王成政委掐斷了手裡的鉛筆,「咔嚓」一聲脆響。

  「打。」

  他站起身,目光掃視全場,那一瞬間,身上爆發出一種令人膽寒的殺氣。

  「這仗不打,我們就是坐以待斃,是慢性自殺。打了,哪怕崩掉兩顆牙,也能撕下一塊肉來。」

  他看向羅大勇和齊德旺:「縣大隊、區小隊,歸建聽指揮。告訴戰士們,不想餓死的,就跟我們走。哪怕是用牙咬,這次也要把糧食給老子拖回來!」

  「是!」

  羅大勇和齊德旺猛地站起來,雖然身體虛弱,但吼聲震天。

  「馬馳。」王成政委看向偵察連長。

  「到!」

  「你帶幾個好手,今晚就摸出去。把趙各莊外圍的明哨、暗哨,連耗子洞都給我摸清楚。記住,別驚動鬼子,我要的是他們的作息表,不是人頭。」

  「明白!」

  「陳墨。」王成最後看向自己的搭檔。

  「在。」

  「你的手術刀計劃,具體怎麼切,你來定方案。但我有個要求。」王成的眼神變得異常凝重。

  「必須速戰速決。我們的戰士體能撐不住兩小時以上的高強度戰鬥。兩個小時拿不下,必須撤,絕不戀戰。」

  「明白。」陳墨點頭。

  「散會!各自準備!」

  眾人散去,狹窄的指揮部里只剩下陳墨和王成兩個人。

  煙霧漸漸散去,露出牆上那張斑駁的地圖。

  「說實話,你有幾成把握?」

  王成政委點了一根新的菸捲,手微微有些抖。

  「五成。」陳墨沒有撒謊。

  「才五成?」王成政委苦笑一聲。

  「如果不算上鬼子的失誤,只有三成。」陳墨看著那張地圖,輕聲說道。

  「但加上飢餓帶來的瘋狂,我們有七成。」

  現在地道里那些喝了苦鹽水的流民,那些唱著《長城謠》的百姓,他們不是為了劇情而存在的NPC,他們是一股被壓抑到了極致的能量。

  當這股能量被引導向趙各莊那個富得流油的據點時,物理規則會被改寫。

  「我去看看蘇青那邊的準備情況。」陳墨收拾好筆記本,轉身向外走去。

  「老陳。」王成政委叫住了陳墨,也是第一次這樣稱呼他。

  「嗯?」

  「謝謝。」王成政委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複雜,「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真不敢下這個決心。」

  陳墨頓了頓腳步,沒有回頭。

  「不是我要打,是歷史逼著我們打。政委,咱們都在算盤上,只不過這一次,咱們得當那個撥算珠的手。」

  門關上了。

  地道里,那盞煤油燈依然在跳動,像極了這亂世中,微弱卻不肯熄滅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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