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凍土上的車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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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的時間,越來越晚。

  當隊伍從黑土窪拔營的時候,太陽還埋在東邊的地平線下頭,只在那層厚重的灰色雲層邊緣,透出一抹慘澹的青白。

  風停了,雪也住了,天地間剩下一片死寂的白,晃得人眼暈。

  返程的路,比來時更難走。

  去的時候那是輕裝奔襲,是為了拼命,回的時候卻是滿載而歸,是為了活命。

  那幾十輛獨輪車,上面堆滿了棉衣、布匹,還有那些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藥品。

  車軸缺油,被嚴寒凍得發澀,轉動起來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在這空曠的原野上,能傳出二里地去。

  陳墨走在隊伍的後頭,腳上那雙蘆花草鞋已經被雪水浸透了,又凍成了硬邦邦的冰殼子。

  但他沒吭聲,只是緊了緊背上的那支莫辛納甘。

  這一路往南,回三官廟,得穿過饒陽和安平交界的那片「治安模範區」。

  那是日本人用刺刀和鐵絲網圈出來的地界。

  路過「劉家鋪」的時候,隊伍停了一下。

  這原本是個大村,三百多戶人家,還有個趕集的集市。

  如今,只剩下一片連綿的斷壁殘垣。

  半截焦黑的房梁斜插在雪堆里,像是死人伸向天空的手臂。

  村口的井台上,那棵百年的老槐樹被剝光了皮。

  不是鬼子剝的,是餓極了的鄉親們剝去磨麵吃了。

  樹幹慘白,在雪地里顯得格外瘮人。

  「繞過去吧。」

  七叔公雖然沒跟著來,但他派了個叫柱子的後生帶路。

  柱子是個悶葫蘆,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這會兒看著那廢墟,眼圈紅了。

  「這村沒了?」

  沈清芷跟在陳墨身邊,聲音很輕,被凍得有些發顫。

  她那件大衣上全是泥點子,臉上也沒了往日的精緻,只剩下一層被寒風吹出來的皴裂。

  「人都被趕走了。」

  柱子低著頭,腳尖踢著地上的凍土。

  「鬼子搞『集家並村』,把這方圓十幾里的老少爺們兒,都趕到了十里外的大寨子裡。誰要是敢回來種地、或者哪怕是回來拿個破鍋爛碗,炮樓上的機槍就直接掃。」

  這就是「無人區」。

  不是沒人,是不讓人活。

  隊伍繞過了廢墟,沿著一條早已乾涸的灌溉渠往前挪。

  渠底全是枯死的蒿草,還有些沒來得及收割就被爛在地里的莊稼。

  那些倒伏的玉米秸稈上掛著冰凌,像是無數把破碎的劍。

  走出一里地,前面出現了一道深溝。

  那是日本人的封鎖溝。

  寬兩丈,深兩丈,溝壁陡峭,溝底雖然沒水,但插滿了削尖的木樁。

  這溝像是一道巨大的傷疤,硬生生地把這塊完整的平原切成了兩半。

  溝那邊,是三官廟的地界。

  溝這邊,是鬼子的「王道樂土」。

  「過不去。」

  馬馳從前面跑回來,眉頭鎖成了川字。

  「吊橋早就被鬼子收了,這溝太寬,人可以過去,但獨輪車過不去。」

  陳墨走到溝邊,往下看了一眼。

  那深溝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嘴,等著吞噬掉隊的旅人。

  「填。」

  陳墨吐出一個字。

  沒有別的辦法。

  繞路要多走二十里,還要經過兩個炮樓。

  這幾十車物資,經不起折騰。

  「填?」馬馳愣了一下,「咱們沒工具,這土都凍得跟鐵似的。」

  「用人填。」

  陳墨解下背上的槍,率先跳下了溝。

  他避開了那些木樁,站在了溝底。

  「把幾個棉包扔下來,墊底。兩輛車卸了,輪子拆下來,車架子搭橋,讓剩下的獨龍車先過。」


  這是一場無聲的工程。

  幾十個漢子跳進溝里,用肩膀扛,用手托。

  風越刮越緊,卷著雪沫子往脖子裡灌。

  一個老民兵,五十多歲了,為了扛一包藥,腳下一滑,膝蓋重重地磕在木樁上,鮮血瞬間染紅了褲腿。

  他硬是一聲沒哼,咬著牙把藥包托舉上去,這才癱在溝底,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那呼出的白氣,瞬間就在鬍子上結成了霜。

  「叔,沒事吧?」二妮在上面伸手拉他。

  「沒事。」

  老漢擺擺手,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就是可惜了這條褲子,還是去年過年剛做的。」

  在這片土地上,人命有時候比褲子賤。

  褲子破了得補,人死了,往溝里一埋,來年草長得更旺。

  折騰了一個多時辰,隊伍終於過了封鎖溝。

  再往前,就是三官廟的地界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安全。

  這裡是拉鋸區,是游擊區。

  白天歸鬼子管,晚上歸八路管。

  路過一片墳地的時候,陳墨看見了一個人。

  那是個拾糞的老頭,背著個荊條筐,手裡拿著個糞叉子,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他穿得極破,身上的棉襖露著黑乎乎的棉絮,腰裡扎著根草繩。

  看見這麼一大隊人馬,老頭沒跑,也沒喊。

  他只是停下腳步,渾濁的眼珠子在隊伍里掃了一圈,然後默默地轉過身,背對著隊伍,依舊去叉那一坨被凍硬了的野狗糞。

  在這亂世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

  「老鄉。」

  陳墨停下腳步,從懷裡摸出兩個在黑土窪沒捨得吃的冷窩頭,輕輕放在了老頭的筐里。

  老頭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沒回頭,只是把腰彎得更低了,像是要給這片土地磕頭。

  「前頭……平安。」

  一個沙啞得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聲音,從老頭嘴裡飄出來。

  只有這四個字。

  陳墨點了點頭,沒說話,揮手讓隊伍繼續前進。

  這就是民心。

  不需要動員,不需要口號。

  在這個快要餓死的冬天裡,一個拾糞的老人,用他唯一能做的方式,為這支隊伍送行。

  日頭終於爬上了樹梢,慘白慘白的,沒有一點溫度。

  遠處,三官廟那座標誌性的土崗子,終於出現在了視線里。

  它孤零零地立在平原上,像是一座荒墳。

  但陳墨知道,在那荒涼的表皮下面,藏著幾千顆滾燙的心,藏著這冀中平原上最後的火種。

  「到了。」

  張金鳳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那條傷腿疼得他直抽涼氣。

  「這他娘的,總算是活著回來了。」

  隊伍里並沒有歡呼。

  大伙兒都累得脫了形,一個個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往那土崗子下面挪。

  地道口被推開了。

  一股子混雜著煤煙味、汗酸味和爛菜葉子味的暖氣,撲面而來。

  這味道不好聞,甚至有些沖鼻。

  但在此時此刻,對於這些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一夜的人來說,這就是家的味道,是活著的味道。

  王成政委早就接到了消息,帶著人等在洞口。

  看著那一車車運進來的棉絮和藥品,這位獨臂的漢子,眼眶濕潤了。

  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走到每一個戰士面前,幫他們拍去身上的雪花,幫他們正一正歪了的帽子。

  「快,進去。薑湯熬好了,熱乎的。」

  王成政委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

  陳墨是最後一個進洞的。

  他站在洞口,回頭看了一眼這茫茫的雪原。


  雪地上,那一串串雜亂的車轍和腳印,正在風雪中慢慢變得模糊。

  他想起了那個黑土窪的順子,想起了那個拾糞的老頭,想起了那個被剝了皮的老槐樹。

  這片土地,太苦了。

  苦得連雪都是澀的。

  但只要這地底下還有人,只要這地道還通著,這片土地就不會死。

  「先生。」

  二妮從洞裡探出頭,那張大黑臉上掛著憨厚的笑。

  「快進來吧,俺給恁留了一碗最稠的粥,裡面還有倆紅棗呢。」

  陳墨收回目光。

  「來了。」

  他彎下腰,鑽進了那個黑黝黝的洞口。

  那一刻,外面的風雪被隔絕了。

  地道深處,幾盞昏黃的油燈在跳動。

  那光雖然微弱,卻照亮了這漫長的寒冬。

  那裡有正在紡線的婦女,有正在擦槍的戰士,有正在讀書的孩子。

  那就是冀中的魂,埋在土裡,卻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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