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逆流的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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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落得更緊了,細碎的冰晶在北風的裹挾下,像是一把把極小的鋼刀,反覆橫削著這片早已麻木的平原。

  趙家集的火光還在跳動,那是九四式輕戰車油箱殉爆後的餘燼。

  在那塌陷的礦井深處,鋼鐵扭曲的呻吟聲已經漸漸微弱,取代的是積雪消融又凝固的嘶嘶聲。

  陳墨站在一堆黑色的煤渣頂端,身體重心略微前傾,以此抵禦風的推力。

  他的臉上糊了一層混合著黑灰和凍血的污垢,被冷風一激,結成了硬邦邦的殼。

  每當面部肌肉微微牽動,都會感覺到一種細微的、撕裂皮膚的鈍痛。

  他俯下身,右手伸入靴筒,指尖觸碰到那柄格鬥匕首冰冷的柄頭。

  確認武器位置後,他將兩隻手攏進袖口,用力揉搓了幾下已經凍得失去知覺的指節。

  「還能動的,報個數。」

  陳墨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在這死寂的雪原上投下了一枚沉重的鉛塊。

  陰影里傳來了幾聲急促且壓抑的咳嗽,隨後,一個個穿著破舊棉襖、被雪花染成白色的身影從煤渣堆後直起了身子。

  馬馳的聲音有些嘶啞:「教員,能喘氣的還有四十二個,五個重傷的,已經讓衛生員護著先往三號地道口撤了。」

  陳墨點了點頭,目光從林晚的臉上掠過。

  林晚沒說話,只是對著陳墨短促地頷首,那一雙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刺眼的瞳孔,說明她的精力已經繃到了極限。

  陳墨道:「把繳獲的那些百式衝鋒鎗和子彈全部分了,輕裝,除了槍和手榴彈,剩下的乾糧、水壺、雜物,全部就地掩埋。我們要跑得比風快。」

  士兵們開始在黑暗中沉默地動作。

  這是一組極為單調且精確的過程。

  退膛檢查、擦拭彈匣上的霜凍、將子彈一發發壓入冰冷的金屬殼、最後是繫緊那些已經磨禿了邊的綁腿。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布料摩擦的沙沙聲和金屬輕微的撞擊聲。

  這種沉默中孕育著一種屬於困獸的瘋狂。

  陳墨看了一眼北方。

  在那邊,龍首原基地的輪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由於松平秀一調走了大部分機動兵力和坦克。

  原本燈火通明的基地此刻顯得有些黯淡,只有幾束探照燈在毫無目的地搖晃,像是一頭失去了嗅覺的巨獸在不安地眨眼。

  「走。順著風,貼著封鎖溝的背陰面,走一號路線。」

  隨著陳墨話音落下,隊伍像一串黑色的針腳,無聲無息地在大地的裂縫中穿行。

  腳下的凍土硬如生鐵,即便墊了厚厚的乾草,每一次落地依然能感覺到震動順著脊椎直衝腦門。

  陳墨走在最前面。

  他的肺部正在經歷一場漫長灼熱的洗禮。

  每一口吸入的冷空氣都像是在氣管里拉了一把鈍鋸,但這種疼痛反而讓他保持了某種清醒的理智。

  陳墨在腦海中復盤著龍首原的防禦部署。

  高橋由美子是一個追求完美的棋手,她的防禦布局通常是基於「正面拒止」的。

  但今晚,為了捕捉他這隻「老鼠」,高橋把貓調出了窩,把看門狗拉到了院外。

  在那看似厚重的水泥牆後,現在剩下的多半是些二線守備隊。

  行至距離龍首原外圍約五百米的一處乾涸水渠時,陳墨停下了腳步。

  他趴在積雪覆蓋的渠緣,將身體完全壓低,呼吸的白氣被他刻意用袖口捂住,讓它在厚實的棉絮里消散。

  眼前是一道被炸斷了一半的鐵絲網。

  那是他們之前佯攻時留下的痕跡。

  鐵絲上掛著的空罐頭盒在寒風中發出的叮噹聲,在此刻聽起來竟像是一種詭異的誘導。

  陳墨吩咐道:「馬馳,帶一組,去二號暗堡外圍待命。看到信號後,不用節省子彈,把那裡的重機槍給我壓死。」

  「明白。」馬馳點了點。

  「林晚,你在那個破水塔下面找位子。目標只有三個:機槍手、提探照燈的、還有帶哨子的。在總攻之前,不許開火。」

  林晚的手掌在槍托上摩挲了一下,那是她的習慣動作。


  她沒有應聲,只是像一隻輕巧的岩羊,迅速消失在了一叢枯萎的棘刺林後。

  陳墨轉過頭,看向剩下的三十多名戰士。

  這些人的眼睛裡都燒著火。

  那是被飢餓、寒冷和死亡壓抑了整整一個冬天的怒火。

  他們懷裡的不僅是槍,更是他們全家活命的口糧。

  在那基地深處,五千套棉衣正堆在乾爽的倉庫里。

  陳墨能想像到那種味道。

  那是新棉花乾燥的清香,是能夠把這該死的嚴冬隔絕在外的溫度。

  為了這股溫度,這裡的每一個人都願意拿命去填那個缺口。

  「你那裡還有多少個鐵掃帚?」

  陳墨繼續開口問道。

  張金鳳從懷裡掏出兩個用布包裹的木盒子,聲音壓得極低:「就剩這兩寶貝了,雷管我捂在褲襠里,熱乎著呢,保證一撳就響。」

  「好,這兩顆雷,不炸人。炸西側倉庫的防火門,門一開,我們就進去拿東西。」陳墨點了點頭。

  「那要是鬼子回援呢?松平那小子跑得可不慢。」

  陳墨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段延伸向遠方的鐵軌上。

  在雪幕中,那兩道深灰色的平行線冷硬地指向黑暗。

  「那就看我們的速度,和老天的意思了。」

  ……

  龍首原,基地指揮部。

  高橋由美子坐在原本屬於松平秀一的那張紅木桌後。

  桌上沒有了紅茶,只有一盞光線慘白的檯燈,和一份被捏得有些變形的電報。

  即便大捷的戰報已經擬好了草稿,即便西側的槍炮聲已經漸漸停歇。

  一種難以言說如芒在背的不安感,正在她的脊椎骨上緩慢爬行。

  這種直覺曾在無數次諜戰中救過她的命。

  她站起身,推開了那扇沉重的窗戶。

  一股夾雜著煤灰味的寒風猛地灌了進來,吹亂了她精心打理的鬢髮。

  她眯起眼,看向遠方,那邊很亂。

  還有那個陳墨……

  如果真的是那種會輕易落入陷阱的蠢貨,他就不可能在安平把皇軍耍得團團轉。

  一個能在絕境中利用土法造出定向雷的人,他的撤退絕不該只有「倉皇」這兩個字。

  高橋由美子道:「命令松平大佐,停止追擊。讓他立刻帶人回撤三號倉庫!」

  副官愣住了:「閣下?可是松平大佐剛剛報告說已經發現了支那人的主力殘餘……」

  高橋由美子猛地轉過頭,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戰慄的瘋狂。

  「閉嘴!去傳令!這是死命令!如果倉庫丟了,我親手送你們上絞架!」

  然而,就在副官剛要伸手抓向電話話筒的那一秒。

  「轟——!!!」

  一聲沉悶且劇烈的爆炸,從基地東側的倉庫區方向傳來。

  那種震動不是來自於地面,而是來自於厚重的凍土層深處。

  指揮部的窗戶玻璃在瞬間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碎裂聲,慘白的光線在牆壁上劇烈抖動。

  高橋由美子的臉色在這一刻,變得比窗外的積雪還要蒼白。

  她聽到了。

  在那爆炸聲後,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如急雨般、密集到不帶半點間隙的自動武器掃射聲。

  那是百式衝鋒鎗的聲音。

  陳墨回來了。

  在那片東側圍牆下,陳墨正迎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端平了槍口。

  他面前的防火門已經在定向雷的聚能爆破中扭曲成了一塊廢鐵,露出了裡面堆積如山的物資。

  「拿東西。三分鐘,搬多少是多少!」陳墨的聲音有些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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