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凍僵的鐘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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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硝煙並沒有像戲文里唱的那樣散去。

  在這個氣溫低至零下二十度的冬夜,爆炸產生的煙塵混合著被氣化的雪水,形成了一種膠著、粘稠的灰霧,貼著地皮緩緩蠕動。

  苦味酸燃燒後的苦杏仁味,混雜著焦糊的人體脂肪味,像是一層油膜,糊住了每一個倖存者的口鼻。

  陳墨感覺腳下有些虛浮。

  剛才那幾十聲「沒良心炮」的齊射,雖然炸點在幾百米外。

  但那種通過凍土層傳導回來的震波,依然讓他的心臟,產生了一種類似於心律不齊的悸動。

  耳朵里像是有幾千隻蟬在叫,高頻的耳鳴屏蔽了周圍大部分的聲音,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沉悶得像是拉風箱。

  「這邊。」

  他並沒有張嘴,只是用手勢示意林晚。

  林晚跟在他身後,距離不超過兩步。

  她的那支莫辛納甘步槍已經背在了背上,手裡換成了一把工兵鏟。

  他們穿過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前沿陣地。

  幾分鐘前,這裡還是一道銅牆鐵壁。現在,只剩下扭曲的鐵絲網、翻倒的卡車底盤,以及那些姿態怪異的屍體。

  並沒有太多的血。

  「沒良心炮」的殺傷原理是超壓。

  那些日本兵大多是被震碎了內臟,七竅流血而死。

  他們看起來很完整,臉上還保持著生前的驚愕,但那一身原本挺括的土黃色軍大衣,此刻卻像是泄了氣的皮囊,軟塌塌地堆在地上。

  陳墨跨過一具屍體時,腳尖不小心碰到了對方的鋼盔。

  「噹啷。」

  這聲脆響在死寂的曠野里傳得很遠。

  陳墨猛地停下腳步,身體貼近一輛燃燒的卡車殘骸。

  殘存的火焰提供了微弱的熱量,但也投下了危險的陰影。

  他回頭看了一眼。

  在那片灰霧的深處,在爆炸核心區的邊緣,影影綽綽地站著幾個人影。

  他們沒有衝鋒,也沒有潰逃,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一群失去了方向的孤魂野鬼。

  那是被震暈了、或者是嚇傻了的偽軍。

  「別看。」

  陳墨伸手,擋了一下林晚的視線。

  「那種死法,不好看。」

  林晚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調整了一下呼吸節奏。

  她的臉色慘白,睫毛上掛著一層細密的霜花,那是呼出的熱氣遇冷凝結的。

  「我們得快點。」她說,「高橋由美子不會給我們太長時間。」

  陳墨點了點頭,然後抬頭辨認了一下風向

  「先行撤退,想一次就攻下來,還是太異想天開了。」

  「逆風走,去趙家集。」

  而說到趙家集,陳墨和林晚不約而同的想到,他們初次相遇的那一天,也到過一個叫「趙家集」的村子,似乎這一切都沒有變……

  另一邊,日軍指揮車內。

  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續了整整五分鐘。

  高橋由美子依舊坐在那裡,姿勢沒有任何改變。

  只是那杯紅茶潑灑在她的軍褲上,留下一塊暗紅色如同血跡般的污漬。

  車窗玻璃上的裂紋,像是一張蜘蛛網,將外面那片火海分割成無數個破碎的畫面。

  「報告……傷亡統計……」

  副官的聲音在顫抖,他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那個女人的背影。

  「不用念了。」

  高橋由美子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嘆息。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褲子上的茶漬。

  動作優雅,從容,仿佛她不是身處修羅場,而是在參加一場出了點小意外的下午茶。

  「這是一種很原始,但很有效率的武器。」

  她將手帕扔在地上,抬起頭,那雙丹鳳眼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絕對的理智。

  「安平縣時我們都已經見識到過了,這是利用汽油桶做發射器,利用黑火藥做推進劑,利用苦味酸做戰鬥部。射程近,精度差,但是……」


  她指了指窗外那片狼藉。

  「在特定的距離內,它能製造出絕對的死亡真空。」

  「是我們大意了。」松平秀一站在車門邊,他的手臂受了輕傷,正用繃帶簡單地吊著,「我們低估了那個人的創造力。」

  「不,松平君。」

  高橋由美子轉過身,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這不是創造力。這是窮途末路下的瘋狂。」

  「他把所有的炸藥都用光了,這是他最後的底牌。」

  她走到作戰地圖前。

  地圖上,那個代表著包圍圈的紅色圓環,此刻已經在東側被炸開了一個缺口。

  「他想跑。」

  高橋由美子的手指在那個缺口處輕輕點了點。

  「如果是你,你會往哪跑?」

  松平秀一沉吟了一下:「按照常理,他應該往南,退回三官廟的地道。那裡是他的老巢。」

  「所以,他絕不會回三官廟。」

  高橋由美子搖了搖頭。

  「因為劉黑七那裡對他們來說已經暴露了,陳墨不可能將追兵引過去。。」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越過了三官廟,越過了封鎖溝,最後停在了一片看似無關緊要的區域。

  「那裡是一片廢棄的礦區,地形複雜,坑道縱橫。而且,那裡還連接著津浦路的一條支線。」

  「他想跳出這個圈子,去外線。」

  高橋由美子猛地合上地圖。

  「傳令。」

  「機動大隊放棄正面追擊。」

  「從兩翼包抄,把所有的裝甲車都派出去,我要在天亮之前,把那個廢礦區變成第二個死地。」

  凌晨四點。

  最為黑暗,也最為寒冷的時刻。

  陳墨和林晚帶著剩下的幾十名突擊隊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一條乾涸的河床上。

  這裡距離龍首原已經有五里地了。

  那巨大的爆炸聲已經被風雪掩埋在身後,只剩下偶爾傳來的幾聲零星槍響。

  隊伍里沒有人說話。

  那種極度亢奮後的疲憊感,正在像潮水一樣侵蝕著每一個人的意志。

  好幾個戰士走著走著就踉蹌一下,差點栽倒在雪窩裡。

  「停一下。」陳墨突然舉起手。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面。

  那裡的雪層下,是堅硬的凍土。

  但在凍土的縫隙里,似乎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的震動。

  「怎麼了?」林晚湊過來,她的嘴唇已經凍成了青紫色。

  「有東西過來了。」

  陳墨把耳朵貼在冰冷的石頭上。

  那種震動感很規律,帶著一種機械特有的節奏。

  「不是馬蹄,是履帶。」

  陳墨站起身,臉色在黑暗中顯得有些陰沉。

  「鬼子的反應比我想像的還要快,他們沒有追我們的尾巴,他們在抄我們的近道。」

  陳墨環顧四周。

  這是一片開闊的河灘,兩邊是低矮的土坡,幾乎沒有任何可以隱蔽的掩體。

  如果在這裡被裝甲車堵住,哪怕只有一輛,也能把他們這幾十號人全部留在這兒。

  「往哪走?」馬馳喘著粗氣問道。

  陳墨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地圖,借著雪光的反射,看了一眼。

  前面就是趙家集。

  那裡有廢棄的礦坑,有複雜的巷道,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但是,鬼子的裝甲車顯然也是衝著那裡去的。

  這是一場賽跑。

  一場靠兩條腿和履帶之間的賽跑。

  「扔掉所有不必要的東西。」

  陳墨解下背上的乾糧袋,扔在地上。

  「除了槍和子彈,什麼都別帶。」


  「全速前進。」

  隊伍再次啟動。

  這一次,速度明顯加快了。

  那種瀕死的危機感,榨乾了每個人身體裡最後的一絲潛能。

  風更大了,雪花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陳墨跑在最前面,他的肺部像是著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但他不敢停。

  因為他聽到了。

  在側前方的黑暗中,那種引擎的轟鳴聲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

  那不僅僅是機械的聲音。

  那是死神的腳步聲,就像是一個冰冷的鐘擺,正在夜色中緩緩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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