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糖霜與鐵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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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兵鏟切入頸椎的手感,晦澀而沉悶,像是一把鈍刀在切割陳年的硬木。

  並沒有太多的血噴濺出來。

  在這個滴水成冰的夜裡,血液來不及湧出血管,就在傷口的邊緣凝結成了一層紫黑色的膠質。

  小隊長的身體軟了下去,那聲被切斷在喉嚨里的驚呼,變成了一串只有瀕死者自己能聽見的、破碎的氣泡音。

  陳墨沒有鬆手。

  他用膝蓋頂住屍體的後背,緩緩地將其放倒在戰壕的淤泥里,避免發出重物墜地的聲響。

  周圍的白霧依然濃稠得化不開。

  那股子焦糖的甜味愈發濃烈了,混合著剛剛溢出的血腥氣,在鼻腔里發酵成一種令人胃部痙攣的怪味。

  這種味道太過於生活化,太過於甜蜜,以至於在這修羅場般的戰壕里,顯得荒誕而驚悚。

  「沙、沙、沙。」

  身後傳來了極其輕微的摩擦聲。

  那是蘆花草鞋踩在凍土和彈殼上的聲音。

  五十個像陳墨一樣的影子,從煙霧中浮現出來。

  他們沒有一個人開槍。

  甚至連呼吸都被刻意壓制到了最低的頻率。

  他們的手裡握著刺刀、紅纓槍的槍頭,或者是和陳墨一樣的短柄工兵鏟。

  在這片致盲的迷霧中,火器失去了準頭,只會暴露位置。

  最原始的冷兵器,反而成了最高效的屠刀。

  ……

  距離陳墨不到五米的地方,一挺九六式輕機槍正在咆哮。

  機槍手是個只有一米六左右的壯實日本兵。

  他戴著防毒面具,那兩塊圓形的玻璃眼窗已經被哈氣和煙塵糊滿了,變得一片模糊。

  他看不見任何東西。

  但他不敢停。

  「噠噠噠噠噠——」

  槍口噴吐出的橘黃色火焰,在濃霧中撕扯出一道道短暫而耀眼的光路。

  然而,這種光亮不僅沒有驅散黑暗,反而加劇了「閃光盲」效應。

  每一次擊發,都讓他在接下來的零點幾秒內陷入更深的視覺盲區。

  他是在和恐懼作戰,覺得那白霧裡藏著無數隻手,正伸向他的脖子。

  一隻手,確實伸過來了。

  那隻手並不大,指節粗大,滿是凍瘡和老繭。

  二妮從側面的交通壕里摸了上來。

  她沒有陳墨那麼精湛的格鬥技巧,只有一股子蠻力。

  她繞到了機槍手的側後方。

  那個副射手正撅著屁股,手忙腳亂地從彈藥箱裡往外掏彈匣。

  因為戴著厚重的皮手套,他的動作顯得格外笨拙。

  二妮舉起了手裡的大刀。

  那是一把農村剁豬草用的鍘刀片,磨得飛快,卻也沉得壓手。

  「噗。」

  刀鋒砍在副射手的鋼盔上,發出了一聲類似於敲擊破鐘的悶響。

  鋼盔凹陷了下去,連帶著下面的頭骨。

  副射手像是麵條一樣癱軟在地。

  機槍手感覺到了異樣,猛地轉過頭。

  在那模糊不清的防毒面具視野里,他只看到了一個黑乎乎的、巨大的輪廓,舉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鐵片,向他撲來。

  那是他生命中最後看到的畫面。

  ……

  戰鬥在一種詭異的「靜默」中推進。

  除了日軍盲目射擊的槍聲和手雷爆炸聲,進攻方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沒有衝鋒號。

  沒有喊殺聲。

  只有利刃刺入肉體的「噗嗤」聲,骨骼折斷的「咔嚓」聲,以及重物倒地的悶響。

  陳墨靠在戰壕的轉角處,摘下了那條濕毛巾,換了一口氣。

  肺部依然火辣辣的疼。

  硝煙里的碳顆粒雖然被毛巾過濾了大半,但那種窒息感依然存在。


  他從懷裡掏出懷表,借著遠處探照燈散射進煙霧的微光,看了一眼。

  凌晨兩點十五分。

  距離起爆已經過去了五分鐘。

  按照蘇青的計算,這陣煙霧還能維持三分鐘左右。

  而在三分鐘後,風會把煙吹散,他們將直接暴露在日軍第二道防線的火力之下。

  「第一道防線,清空了。」

  馬馳從煙霧裡鑽出來,手裡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刺刀。

  他的臉上被劃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著,但他似乎毫無察覺。

  「這幫鬼子被熏懵了,就像是灶坑裡的老鼠,只知道亂撞。」

  「別大意。」

  陳墨收起懷表,目光投向了前方那片更加濃重的黑暗。

  「這只是外圍。裡面的碉堡才是硬骨頭。」

  他指了指煙霧深處,隱約可見的幾個巨大的水泥墩子。

  「那是二號暗堡,裡面有兩挺重機槍,射界覆蓋了通往核心區的唯一通道。」

  「煙散了,我們就得死在那兒。」

  「那咋整?」馬馳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這煙,不能散。」

  陳墨從挎包里摸出兩罐還沒開封的「煙霧罐」。

  「把剩下的煙罐都扔出去。扔到那個暗堡的射擊孔前面去。」

  「然後……」

  陳墨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用火焰噴射器。」

  「啥?」馬馳愣了一下,「咱們哪有那玩意兒?」

  「鬼子有。」

  陳墨指了指腳邊那具剛剛倒下的日軍屍體。

  那是一個工兵,背上背著一個沉重的、塗著草綠色油漆的雙罐裝置——九三式火焰噴射器。

  這種武器,原本是日軍用來對付中國軍隊的碉堡和坑道的。

  現在,它躺在雪地里,冰冷的噴嘴正對著天空。

  「你會用嗎?」陳墨問。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馬馳把刺刀往腰上一插,彎腰把那個沉重的鐵傢伙背了起來,「只要能噴火就行。」

  「小心點。」

  陳墨幫他打開了氣瓶閥門。

  「這玩意兒射程只有二三十米。你得貼上去。」

  「明白。」

  馬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顯得格外森然。

  「教員,您就瞧好吧。今兒個我也給小鬼子來個火燒連營。」

  指揮中心。

  高橋由美子站在防彈玻璃窗前,手裡的紅茶已經徹底涼透了。

  西側的槍炮聲依然震耳欲聾,那裡打得熱火朝天。

  照明彈一顆接一顆地升起,把那片鹽鹼地照得如同白晝。

  但是,她的目光卻始終沒有看向那邊。

  她死死地盯著東側。

  盯著那團在探照燈光柱下翻滾的、詭異的白霧。

  那裡除了偶爾傳來的幾聲沉悶的爆炸,幾乎聽不到激烈的交火聲。

  無線電里,負責東側防線的小隊長在五分鐘前就失去了聯繫。

  只有那團霧,像是有生命一樣,在不斷地膨脹,蠕動,吞噬著她的防線。

  「不對勁。」

  高橋由美子放下了茶杯。

  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脆響。

  「松平君。」

  「在。」

  「東邊的那個小隊,全完了。」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松平秀一的臉色變了變。

  「全完了?可是……槍聲並沒有很激烈……」

  「因為他們根本沒機會開槍。」

  高橋由美子轉過身,走到地圖前。

  她的手指在那團代表著煙霧的區域上重重一點。


  「陳墨在那兒。」

  「他在用這團煙,掩蓋一場屠殺。」

  「西邊是佯攻。東邊才是主攻。」

  高橋由美子深吸了一口氣,那雙丹鳳眼中閃過一絲惱怒。

  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

  「命令預備隊,那個中隊的憲兵,立刻增援東側。」

  「還有……」她看了一眼窗外。

  「把所有的探照燈,都給我調過去。哪怕是照不透那團煙,也要給我把它烤熱了!」

  「我要看看,這隻老鼠,到底長了多少顆牙。」

  窗外。

  那團白色的濃霧中,突然亮起了一道橘紅色的火龍。

  那火龍在霧氣中穿行,帶著悽厲的呼嘯聲,一頭撞進了那個最堅固的二號暗堡的射擊孔。

  「呼————」

  火焰瞬間在封閉的碉堡內部膨脹。

  雖然隔著厚厚的混凝土牆壁和防彈玻璃,高橋由美子似乎依然能聽到,那從火焰深處傳來的、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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