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灶膛里的呼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層土變了顏色。

  不再是表層那種疏鬆的、黃褐色的次生黃土,而是一種緻密的、帶著暗紅色的黏土。

  王老蔫手裡的短鎬刨上去,不再發出那種噗噗的悶響,而是帶著一種切割陳年臘肉般的韌勁。

  土塊不會散開,而是呈片狀剝落,斷面上甚至帶著一絲油脂般的光澤。

  「紅膠泥。」

  王老蔫抹了一把糊在睫毛上的泥漿,把那塊紅土遞給身後的陳墨。

  「這是老土。硬,不滲水。到了這層,頭頂上的那條河就算是壓不住咱們了。」

  陳墨接過土塊,在指尖碾了碾。

  確實很黏。

  這種黏土層在冀中平原並不多見,通常沉積在地下五米以下的古河道遺蹟里。

  它的力學結構極其穩定,對於挖掘者來說是噩夢,但對於地道來說,卻是天然的混凝土拱頂。

  「換瓦刀。」

  陳墨放下土塊,呼吸有些急促。

  這裡的空氣更加稀薄,每一口吸進去的不僅是氧氣,還有那種沉澱了千年的土腥味。

  肺葉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紙,費力地張開,又無奈地癟下去。

  身後的二妮正趴在氣孔下,拼命地搖動著那個簡易的風箱。

  風箱的皮閥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像是一個垂死之人的喘息,將那點可憐的新鮮空氣,順著竹管壓進這深邃的腸道里。

  挖掘還在繼續。

  只不過動作變得更加小心。

  他們正在向上。

  按照測繪,他們已經穿過了封鎖溝的底部,現在的位置,正處於李家塢村口那個被偽軍占據的炮樓下方。

  更確切地說,是在炮樓附屬的那間伙房下面。

  ……

  地面,正午。

  伙房裡瀰漫著一股爛白菜煮熟後的酸味,混雜著煤煙氣。

  偽軍伙夫老劉頭,正蹲在灶坑前,往裡面填著柴火。

  柴火有些濕,煙很大,嗆得他直咳嗽。

  灶台上那口大黑鍋里,咕嘟咕嘟地煮著雜合麵糊糊。

  幾個偽軍抱著槍,歪七扭八地靠在門框上,等著開飯。

  「老劉頭,你這火能不能燒旺點?太君那邊都催了。」

  一個偽軍班長剔著牙,不耐煩地踢了踢灶台的磚基。

  「催催催,就知道催。」

  老劉頭低著頭嘟囔,手裡的火鉗在灶膛里捅了捅。

  「這煤都被上面那個日本軍曹拿去換酒喝了,剩這點濕柴火,神仙也燒不旺啊。」

  「少廢話。」

  班長罵了一句,轉身出去了。

  老劉頭嘆了口氣,把頭探進灶坑口,想吹吹火。

  突然。

  他的動作僵住了。

  在那紅通通的炭火下面,在那層厚厚的草木灰底下,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屬於火焰燃燒的聲音。

  「咔、咔。」

  那是金屬刮擦磚石的聲音。

  很輕,但在老劉頭的耳朵里,卻像是老鼠在棺材板上磨牙。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拿火鉗去捅。

  但下一秒,他那隻拿著火鉗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看見了。

  那層厚厚的爐灰,正在像是有生命一樣,慢慢地往下陷。

  一塊鋪在灶底的青磚,無聲無息地鬆動了,然後向下沉去,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缺口。

  一股涼氣,順著那個缺口,頂著灶膛里的熱氣,撲在了老劉頭的臉上。

  那不是鬼。

  那是人。

  一雙眼睛布滿了紅血絲,卻亮得像是在這爐火里淬過一樣,透過那個缺口,正冷冷地盯著他。

  老劉頭的嗓子眼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別動。」

  那個聲音很低,順著煙道傳上來,卻清晰得像是貼著耳邊說的。


  緊接著,一隻手伸了出來。

  那隻手很黑,滿是泥垢,指甲縫裡還嵌著紅色的膠泥。

  手裡沒有拿刀,而是捏著兩塊大洋。

  「袁大頭」。

  銀元在火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卻又冰冷的光澤。

  「借個道。」

  陳墨,平靜地說道。

  「這兩塊錢,買你這一鍋粥。還有……你的眼皮子。」

  老劉頭是個聰明人。

  在這亂世里活下來的老百姓,都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

  他知道這雙眼睛代表著什麼,也知道這兩塊大洋意味著什麼。

  那是買命錢。

  也是封口費。

  他吞了一口唾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飛快地抓過那兩塊大洋,塞進貼身的兜里。

  然後,他拿起火鉗,裝模作樣地在灶膛里敲了敲,大聲咳嗽了兩聲:

  「咳咳!這煙道,該通通了!堵得慌!」

  他站起身,用寬大的身子擋住了灶口,對著門外喊道:

  「粥還得再悶會兒!誰別靠得太近!小心炸了鍋!」

  地下。

  陳墨鬆了一口氣。

  他把那塊青磚小心翼翼地移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鑽過的洞口。

  這就是地道戰里的「灶底眼」。

  利用農村土灶巨大的底座和煙道作為掩護,將出口開在灶坑裡。

  既隱蔽,又能利用煙道排氣,甚至在冬天還能利用灶火的餘溫取暖。

  但這需要極高的土木作業技巧,不能破壞灶台的承重結構,還得防備菸灰倒灌。

  「上。」

  陳墨低喝一聲。

  他雙臂撐住洞口邊緣,身體像一條柔韌的蛇,從灶坑裡鑽了出來。

  落地的瞬間,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老劉頭正背對著他,假裝在切鹹菜,肩膀卻抖得像篩糠。

  陳墨沒有理會他。

  他迅速閃身到門後,透過門縫觀察外面的情況。

  這裡是炮樓的一層附屬建築。

  院子裡有七八個偽軍,二樓的炮樓頂上有一個日本哨兵。

  「二妮。」

  陳墨輕喚了一聲。

  灶坑裡,二妮那張大黑臉探了出來。

  她也沒客氣,一鑽出來,眼睛就直勾勾地盯著那鍋粥。

  「真香啊……」

  她吸溜了一下鼻子。

  「把粥盛出來。裝進咱們的瓦罐里。」陳墨下令,「動作要快。」

  「那……給他們留點不?」二妮指了指外面的偽軍。

  「留。」

  陳墨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

  那是白琳特製的強力瀉藥——巴豆粉提純物。

  「給他們加點佐料。」

  ……

  十分鐘後。

  陳墨和二妮重新鑽回了地道。

  那塊青磚被嚴絲合縫地砌了回去,上面重新鋪滿了草木灰。

  老劉頭站在灶台前,摸著懷裡那兩塊硬邦邦的大洋,感覺像是在做夢。

  鍋里的粥少了一半,但顏色沒變,只是多了點白色的粉末,早就化開了。

  「開飯咧——!」

  老劉頭穩了穩心神,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幾個偽軍拿著飯盒沖了進來。

  「媽的,磨蹭這么半天。」班長罵罵咧咧地揭開鍋蓋,「怎麼這麼少?是不是你個老東西偷吃了?」

  「哪能啊!」老劉頭一臉委屈,「這幾天柴火濕,熬幹了。」

  「行了行了,趕緊盛!」

  偽軍們餓急了眼,也沒多想,呼嚕呼嚕地喝了起來。

  地下。

  陳墨靠在紅膠泥的土壁上,聽著頭頂上傳來的吞咽聲。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只是第一步。

  在這個龐大的封鎖線下面,像這樣的「灶底眼」、「井壁口」、「牲口槽」,還有十幾個。

  它們就像是插進敵人身體裡的吸管。

  不僅吸他們的血,吸他們的糧。

  還要往他們的身體裡,注射毒液。

  「走。」

  陳墨提起那罐熱騰騰的米粥。

  「去下一個點。」

  「這頓飯,得讓這方圓十里的鬼子,都吃上一口。」

  地道深處,幾盞油燈漸次亮起,像是一條蟄伏在地底的火龍,正在慢慢甦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