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麥茬與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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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二年,九月中旬。

  秋分未至,冀中平原的地皮卻已經泛起了一層青白色的寒意。

  那種冷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而是順著剛剛割完莊稼的麥茬管子,從地心深處往外滲的。

  曠野上空蕩蕩的。

  往日裡能藏得住千軍萬馬的青紗帳消失了。

  高粱杆被砍倒,玉米秸被收割。

  失去了綠色屏障的掩護,這片土地就像是一個被剝去了衣衫的人,赤裸裸地暴露在日軍炮樓那慘白的探照燈下,羞恥而無助。

  風很大,卷著收割後殘留的碎葉和乾燥的黃土,貼著地皮飛旋。

  「當、當、當。」

  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那不是槍聲,那是鐵鎬和洋鎬正在夯實土地的聲音。

  在安平與饒陽交界的一處高崗上,一座嶄新的封鎖牆正在拔地而起。

  牆高三米,寬一米,用的不是磚,而是就地取材的黃土,混雜著從河裡挖來的淤泥和不知從哪兒運來的白石灰。

  這種「三合土」一旦干透了,硬得像鐵,子彈打上去只能留下一個白印子。

  陳墨趴在一座荒墳的塌陷處。

  他的身上蓋著那張滿是土腥味的偽裝網,手裡沒有拿槍,而是握著半截鉛筆和那本翻爛了的筆記。

  他在數數。

  「第三個。」

  他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從前天開始,這是他們修的第三個據點。加上挖的封鎖溝,這一帶已經被切成了四個豆腐塊。」

  林晚趴在他身側,沒看那個據點。

  她的目光落在,那支架在墳頭土坷垃上的莫辛納甘步槍上。

  槍管上纏著麻布,防止反光。

  她的手指輕輕搭在扳機護圈外,指甲修剪得很短,邊緣帶著一點泥垢。

  「他們不急著進村了。」

  林晚說。

  「嗯。」陳墨低下頭,在紙上畫了一條粗黑的線。

  「高橋由美子是個聰明,她知道進村就是進地雷陣,就是進迷魂陣。所以她把人撤到了曠野上,用牆,用溝,把村子和村子隔開,把人和地隔開。」

  這是一種笨辦法。

  也是最毒的辦法。

  「如果封鎖線合攏,我們的交通員過不去,鹽運不進來,情報也送不出去。」

  陳墨合上筆記。

  他的視線穿過荒草的縫隙,看著遠處那面白色的牆。

  那牆在陽光下白得刺眼,像是一道剛結的痂,橫亘在平原的肌理上。

  而在牆腳下,幾百個被強征來的民夫,正像螻蟻一樣,佝僂著背,背著沉重的土筐,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旁邊,幾個端著刺刀的偽軍正叼著菸捲,百無聊賴地踢著腳邊的石子。

  「能打嗎?」林晚問。

  她的聲音里沒有殺氣,只有一種詢問今晚吃什麼的平淡。

  「不能。」

  陳墨搖了搖頭。

  「民夫太多,那是我們的軟肋。高橋知道我們在乎什麼,所以她把老百姓頂在前面修牆。」

  他慢慢地縮回身子,像是一隻退回洞穴的獾。

  「走吧,天要黑了。」

  回三官廟的路,變得比以前難走了。

  以前是鑽青紗帳,現在只能鑽乾涸的河溝。

  兩人一前一後,保持著五米的距離。

  林晚走在後面,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她的眼睛時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那是作為狙擊手的本能。

  但她的餘光,始終掛在前面那個略顯消瘦的背影上。

  陳墨走得很穩。

  但他那一側肩膀,似乎比另一側稍微低了一點。

  那是之前在那場爆破中留下的舊傷,一到陰天或者受涼,就會隱隱作痛。

  林晚快走了兩步,追了上去。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把自己脖子上那條灰色的圍巾解下來,動作自然地圍在了陳墨的脖子上。

  圍巾上帶著她的體溫,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混合著乾草的味道。

  陳墨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

  林晚已經退回了原來的位置,手裡依舊抱著槍,眼神看著別處,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天涼了。」她說。

  陳墨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

  那種粗糙的棉布觸感,順著皮膚傳導進血管,讓那顆因為算計和焦慮而冷卻的心,稍微回暖了一些。

  「是啊,涼了。」

  陳墨低聲回應。

  「今年的冬天,會很難熬。」

  ……

  回到地道的時候,正是晚飯時間。

  空氣里飄著煮紅薯的甜香。

  這次搶回來的糧食,大部分是粗糧。

  白面和大米被封存了起來,那是留給重傷員和準備過年的。

  陳墨坐在指揮部的土炕邊。

  炕是熱的。

  二妮正在灶坑前燒火,火光映得她那張臉通紅。

  她看見陳墨進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順手遞過來一個烤得流油的紅薯。

  「先生,給。這塊最大。」

  陳墨接過紅薯,在手裡倒騰了兩下,太燙。

  他沒急著吃,而是把它掰開,一半遞給了剛跟進來的林晚。

  「這牆修得真快啊。」

  王成政委坐在炕桌對面,手裡端著碗稀粥,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剛才偵察員回來報,東邊的路也被挖斷了。現在要想去深縣,得繞道二十里,還得過兩道封鎖溝。」

  「那是必然的。」

  陳墨咬了一口紅薯,滾燙的薯肉燙得他吸了口氣。

  「她是想把咱們困死在這個籠子裡,就像是溫水煮青蛙。」

  「那咱們就這麼看著?」馬馳在一旁把駁殼槍拍在桌子上,「要我說,趁著牆還沒幹透,咱們今晚就去把它扒了!」

  「扒了明天還能修。」

  陳墨咽下嘴裡的食物。

  「咱們的人力物力耗不起。而且,現在沒了青紗帳,咱們在地面上的優勢沒了,一旦被鬼子的機動部隊咬住,就是滅頂之災。」

  「那咋辦?」馬馳急了。

  陳墨沒有回答。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黑色的棋子,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篤、篤、篤。」

  聲音單調而沉悶。

  他在思考。

  高橋由美子的戰術很清晰:利用絕對的工程優勢和兵力優勢,進行物理分割。

  這是一場典型的工業化絞殺戰。

  對抗工業化,靠血肉之軀是不行的。

  得靠腦子。

  「還是老辦法,地道。」

  陳墨突然開口。

  「既然地上走不通,那就走地下。」

  他指了指腳下的黃土。

  「把地道挖出去,挖到封鎖溝的下面,挖到碉堡的下面,挖到……那堵牆的下面。」

  「可是工程量太大了。」方文同有些猶豫,「而且封鎖溝那麼深,怎麼過?」

  「不僅要過,還要過得神不知鬼不覺。」

  陳墨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改道。」

  「把咱們的主地道下沉,從三米深,挖到五米,甚至六米。避開鬼子的封鎖溝底。」

  「至於那堵牆……」

  陳墨冷笑了一聲。

  「牆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在地上修牆,我們就在地下……開店。」

  「開店?」眾人都愣住了。

  「對。」


  陳墨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我們在封鎖線附近,那些被鬼子控制的據點下面,挖幾個隱蔽的出口。把這些出口,偽裝成……枯井、墳頭、甚至是偽軍炮樓里的灶台。」

  「我們要把觸角,伸進敵人的肚子裡。」

  「她想把我們關在籠子裡,那我們就把這個籠子,變成我們的後花園。」

  ……

  夜深了。

  地道里漸漸安靜下來。

  陳墨躺在土炕的最裡面,身上蓋著那條有些發硬的軍毯。

  他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那道白色的封鎖牆,還有那張在他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高橋由美子模糊的臉。

  那是個可怕的對手。

  她不急不躁,一步一個腳印,正在慢慢地勒緊絞索。

  身旁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林晚睡著了。

  她就睡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中間隔著一個裝子彈的木箱。

  陳墨側過身,借著壁龕里微弱的油燈光,看著她的側臉。

  睡著的林晚,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冷冽,多了幾分柔和。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那隻握慣了槍的手,此刻正無意識地抓著毯子的一角。

  陳墨伸出手。

  他的手指在空氣中停頓了一下,隔著虛空,輕輕描摹著她的輪廓。

  從額頭,到鼻樑,再到嘴唇。

  「快了。」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等冬天來了,等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

  「這道牆,我會親手把它推倒。」

  「到時候……」

  他收回手,重新躺平,看著漆黑的洞頂。

  「到時候,咱們去那個沒有牆的地方。」

  「去看海。」

  燈芯爆了一個燈花,然後漸漸暗了下去。

  地下的世界,陷入了沉睡。

  但在那沉睡的表象之下,無數把鎬頭,正在黑暗中,無聲地揮動。

  那是大地的脈搏。

  正在為了即將到來的反擊,積蓄著最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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