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鐵匠鋪里的算術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官廟地下的軍械所,其實就是原先村東頭王鐵匠的鋪子,被整體「搬」到了地下三米深的地方。

  空氣流通不暢,混雜著焦炭、生鐵和那種特有的化學藥劑的酸味。

  一盞煤油燈掛在土壁上,玻璃罩子被熏得烏黑,光線昏黃而粘稠。

  蘇青坐在一條長板凳上,面前是一張用門板搭成的工作檯。

  她手裡拿著一支禿了尖的鉛筆,在一張皺巴巴的草紙上飛快地計算著。

  她的眼鏡片上蒙著一層細細的灰塵,鼻尖上滲出了汗珠,順著人中滑落,滴在那個剛做出來的木頭盒子上。

  「不對,裝藥密度還得加大。」

  蘇青推了推眼鏡,聲音有些乾澀。

  「按照這個體積,如果是黑火藥,爆炸初速只有每秒四百米。要想把這五百顆鐵砂打出五十米還能穿透棉衣,必須用改性的硝銨炸藥,而且還得壓實。」

  站在她對面的張金鳳聽得一愣一愣的。

  「蘇姑娘,你就直說,還要多少這玩意兒?」

  張金鳳指了指旁邊籮筐里那堆黃褐色的粉末。

  那是用化肥、鋸末和從鬼子啞彈里,掏出來的苦味酸混合而成的「土炸藥」。

  「填滿。」

  蘇青指了指那個木盒子的後半部分。

  「後壁要加厚,前壁要薄。炸藥的力量是有方向的,如果不給它規定路走,它就會四面開花,傷著自己人。」

  這就是陳墨要做的東西——簡易定向雷。

  在這個沒有無縫鋼管,沒有高強度塑料。

  甚至連鑄鐵殼體都難以量產的冀中平原,想要造出那種一炸一大片的「闊刀」地雷,簡直是痴人說夢。

  但道理是通的。

  陳墨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塊半寸厚的弧形鐵板。

  那是從之前炸毀的日軍軍用車殘骸上,用鋼鋸鋸下來、又在鐵匠爐里燒紅了鍛打出來的。

  邊緣毛糙,帶著火燎的痕跡,但這塊鐵板,就是這顆雷的「屁股」。

  「這塊板子,能擋住向後的衝擊波,把勁兒往前面頂。」

  陳墨把鐵板嵌進那個堅硬的榆木盒子裡,用釘子死死釘住。

  「老張,把你弄來的那些『佐料』倒進去。」

  「得嘞。」

  張金鳳從背後拖過來一個麻袋,「嘩啦」一聲倒在地上。

  不是鋼珠。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哪有那麼多鋼珠可霍霍。

  地上一堆生鏽的螺絲釘、剪斷的粗鐵絲、甚至是砸碎的生鐵鍋片。

  這些東西大小不一,形狀各異,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邊緣鋒利,看著就讓人肉疼。

  「咱們沒有滾珠軸承廠。」

  陳墨撿起一枚生鏽的鐵釘,在指尖轉了轉。

  「但這玩意兒炸出去,殺傷力不比子彈差。破傷風都能要了鬼子的命。」

  蘇青接過鐵板盒子,開始往裡面填裝炸藥。

  她的動作很慢,很小心。

  先鋪一層蠟紙防潮,然後倒入藥粉,用木槌輕輕夯實。

  每夯一下,哪怕是膽大包天的張金鳳,眼皮子都得跳一下。

  那可是炸藥。

  一旦有一點火星,這屋裡的人連拼都拼不起來。

  蘇青的手卻很穩。

  她在學校實驗室里做過無數次這樣的操作,雖然那裡的條件比這兒好上一萬倍,但化學反應的原理不會因為地點的改變而改變。

  炸藥填了一半,她停了下來。

  「電雷管。」她伸出手。

  陳墨遞過去一個用竹管做的小玩意兒。

  兩根細銅絲從尾部伸出來,那是起爆線。

  蘇青把雷管埋在藥粉的中心位置,然後繼續填藥,直到填平。

  接下來是「殺傷層」。

  張金鳳帶來的那些碎鐵片、鐵釘,被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炸藥的前面。

  蘇青用融化的松香和蠟混合在一起,澆在這些鐵片上,把它們固定住。


  松香凝固後,那些猙獰的鐵片就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蟲子,靜靜地等待著破殼而出的那一刻。

  最後,是一層薄薄的膠合板蓋子。

  「封口。」

  陳墨拿過錘子和釘子。

  「叮、叮、叮。」

  敲擊聲在沉悶的地道里迴蕩。

  十分鐘後。

  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醜陋的木盒子,擺在了桌面上。

  它大概有兩塊磚頭那麼大,正面寫著這面是「前」字。

  這是為了防止埋雷的民兵搞反了方向。

  背面露著兩根紅色的銅線。

  「這就……成了?」

  張金鳳圍著這個木盒子轉了兩圈,一臉的懷疑。

  「這玩意兒看著跟個骨灰盒似的,真能像你說的那樣,一炸一大片?」

  「這是物理學。」

  蘇青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霧氣。

  「炸藥爆炸產生的高壓氣體,會被背後的厚鐵板反彈,只能向前釋放。這股能量會推動前面的鐵片,以每秒幾百米的速度飛出去。在這個扇形面上……」

  她用手比劃了一個大約六十度的夾角。

  「五十米內,沒有任何生物能站著。」

  陳墨看著這個簡陋的「殺器」。

  雖然粗糙,雖然沒有標準化的外殼,但它的核心邏輯是成立的。

  在1942年的冀中,這就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試試。」

  陳墨抱起那個沉重的木盒子。

  「去哪試?外面全是鬼子。」張金鳳問。

  「不去外面。」

  陳墨指了指地道深處的一條廢棄支線。

  「那條道盡頭塌方了,正好是個死胡同。咱們就在那兒聽個響。」

  地道深處,廢棄支線。

  空氣渾濁,盡頭是一堆塌落的黃土,堵得嚴嚴實實。

  陳墨把木盒子架在一塊石頭上,正面朝著那堆黃土,調整了一下角度。

  然後,他拉著導線,一路後退,退到了三十米外的一個拐角處。

  蘇青和張金鳳躲在另一側的掩體後,捂住了耳朵。

  陳墨手裡拿著那個手搖電話機改裝的起爆器。

  他看了一眼蘇青。

  蘇青點了點頭,臉上既有緊張,也有期待。

  「起爆。」

  陳墨猛地按下了手柄。

  電流通過導線,瞬間點燃了雷管。

  「轟————!!!」

  即便是在地下,即便隔著幾十米和拐角,那聲巨響依然震得人五臟六腑都在顫抖。

  一股強大的氣浪夾雜著塵土,呼嘯著從通道里沖了出來,吹得眾人睜不開眼。

  頭頂上的浮土簌簌落下。

  幾秒鐘後,餘音散去。

  陳墨打開手電筒,率先走了過去。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和松香燒焦的味道。

  走到盡頭,張金鳳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那堆原本堵在盡頭的、壓得實實的黃土堆,像是被一隻巨獸的爪子狠狠撓了一把。

  整個土堆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嵌滿了鐵釘和鐵片。

  有的甚至深深地鑽進了土裡,只露出一個尾巴。

  而在土堆前面的地面上,呈扇形分布著無數道放射狀的刮痕,就像是用梳子梳過一樣。

  如果那裡站著一排人……

  張金鳳打了個寒顫。

  「乖乖……」

  他摸了摸那些嵌在土裡的鐵片,還是燙的。

  「這哪裡是地雷,這是……閻王爺的生死簿啊。誰名字在上面,誰就得爛成篩子。」

  蘇青走上前,用尺子量了量彈片的散布範圍。

  「散布面比預想的要小一點,可能是松香封得太厚了。不過初速夠了。」


  她抬起頭,那張沾滿灰塵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陳教員,這東西,能用。」

  陳墨看著那片狼藉的土堆。

  他的眼神很冷。

  「這東西叫『鐵掃帚』。」

  他給這個武器起了一個很土,但很貼切的名字。

  「既然高橋由美子喜歡派特種兵鑽青紗帳,喜歡玩滲透。」

  「那咱們就用這把掃帚,好好地給這冀中平原,掃掃地。」

  「老張。」

  陳墨轉過身。

  「讓木匠組加班加點,做盒子。讓鐵匠鋪把所有的廢鐵都砸碎了。」

  「蘇青,你負責配藥,一定要保證安全。」

  「三天。」

  陳墨豎起三根手指。

  「我要五十個這樣的盒子。」

  「等到秋收結束,青紗帳倒下的時候。」

  「我要讓鬼子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