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霧重慶,雨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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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二年八月。重慶。

  這座在此刻被稱為【陪都】的山城,正被一層厚重得化不開的濕霧籠罩著。

  嘉陵江的水位漲了,渾濁的江水拍打著朝天門的石階,發出沉悶的轟鳴。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火鍋底料的麻辣味,混雜著防空洞裡特有的霉味和石灰氣。

  黃山官邸。

  戴笠站在一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前。

  他穿著那身標誌性的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絲合縫。

  手裡拿著一份剛剛解密的加急電報。

  窗外沒有雨,只有霧。

  濃霧順著窗縫鑽進來,讓屋子裡的陳設都蒙上了一層水汽。

  「委座。」

  戴笠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特務頭子慣有的陰沉和謹慎。

  「華北方面發來的急電,昨夜,平漢路、津浦路多段同時發生爆炸。日軍在冀中平原的治安強化防線,出現了大面積的潰爛。」

  坐在藤椅上的那個瘦削男人,並沒有立刻回話。

  他手裡拿著一根手杖,輕輕地在地板上篤著。

  一下,兩下。

  「潰爛?」

  「是國軍哪支部隊的戰果?」

  蔣轉過頭,那雙有些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盯著戴笠。

  戴笠沉默了一秒。

  這一秒鐘里,只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作響。

  「不是國軍。」

  戴笠低下頭。

  「是共黨,冀中軍區。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那個叫陳墨的人。」

  「又是這個陳墨……」

  「我不明白!他到底有什麼魔力?」

  蔣哼了一聲,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那是一幅此時此刻,整個地球都在流血的圖景。

  在遙遠的太平洋上,美國海軍陸戰隊剛剛在那個叫瓜達爾卡納爾的島嶼上登陸,正與日本人進行著慘烈的拉鋸。

  在中途島慘敗後,日本帝國的擴張勢頭終於被遏制。

  在歐洲,德軍的裝甲集群正向著伏爾加河畔的史達林格勒瘋狂推進,那是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絞肉機的前奏。

  而在北非,隆美爾的非洲軍團正逼近埃及。

  世界在燃燒。

  而中國,是這團火里最焦灼、也是最堅韌的一塊薪柴。

  「雨農啊。」

  蔣用手杖指了指地圖上的華北區域。

  「美國人一直在催我們反攻,史迪威那個老傢伙,整天在我耳邊嚷嚷著要打通中印公路。」

  「但是,你看。」

  他的手杖落在了那個小小的饒陽縣城上。

  「日本人在華北還有三個師團,加上偽軍,幾十萬人。如果這幾十萬人南下,重慶還守得住嗎?」

  「委座的意思是……」

  「不管怎麼說,那個陳墨,鬧得好。」

  蔣轉過身,臉上露出了一絲複雜,甚至是有些冷酷的笑容。

  「他在冀中鬧得越凶,岡村寧次那個老狐狸就越不敢抽調兵力南下。甚至,關東軍也不敢輕易入關。」

  「他是在替我們擋災。」

  戴笠點了點頭,但他眼中的陰霾並沒有散去。

  「可是,委座,此人手段詭譎,深不可測。他在冀中搞的那些東西……地道、地雷,還有那種動員老百姓的能力,若是讓他成了氣候,將來……」

  「將來是將來。」

  蔣打斷了他。

  「現在是民國三十一年,我們需要這把火。」

  他走回桌邊,端起那杯白開水,喝了一口。

  「讓我們看著這把火,到底能燒多大。」

  同日,南京。

  與重慶的霧不同,南京下雨了。

  細密的雨絲織成了一張網,籠罩著這座曾經遭受過屠城的六朝古都。


  頤和路上的公館區,梧桐樹葉被雨水打得油亮,柏油馬路上泛著冷光。

  這裡是汪偽政權的核心。

  周佛海坐在自家書房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

  留聲機里放著周璇的《夜上海》,靡靡之音在奢華的歐式房間裡迴蕩,卻掩蓋不住那股子從地縫裡滲出來的寒氣。

  他的對面,坐著幾個偽軍的高級將領。

  其中一個,正是被高橋由美子剛剛提拔上來,負責津浦路沿線治安的師長,吳化文。

  吳化文的臉色很難看。

  他手裡的雪茄已經燒到了手指,但他似乎毫無察覺。

  「唉!難啊!」

  吳化文嘆了一口氣,把菸頭按滅在水晶菸灰缸里,聲音有些發顫。

  「這日子……沒法過了。」

  「怎麼?」周佛海晃了晃酒杯,那殷紅的酒液像是血,「日本人又催糧了?」

  「何止是催糧!」吳化文一拍大腿。

  「冀中那邊徹底亂套了!聽說饒陽、安平一帶,八路軍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樣。皇軍……不,日本人派去的挺進隊,聽說死絕了。」

  「還有那個張金鳳,以前也是咱們的人。現在倒好,反了!帶著人把胡家鋪糧站給劫了!」

  說到這兒,吳化文壓低了聲音,身子前傾,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周佛海。

  「周佛海先生,您是明白人,現在太平洋那邊,美國人打過來了,聽說日本人的航母沉了四艘。這風向……是不是要變了?」

  周佛海的手頓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這個搖搖欲墜的偽政權徹底衝垮。

  他是個極其精明的投機者。

  從最早跟隨中共,到後來投奔國民黨,再到後來哪怕背負漢奸罵名,也要跟汪精衛搞所謂的「曲線救國」。

  他的一生都在賭,賭誰能贏。

  但現在,他感覺自己這次可能押錯了。

  「冀中的事,我也聽說了。」

  周佛海放下酒杯,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日本華北方面軍剛剛下發的《治安強化緊急對策》。

  「日本人急了。」他指著文件上的紅章。

  「他們要抽調我們在南方的部隊去華北填坑,還要我們再籌集五百萬斤軍糧。」

  「五百萬斤?!」吳化文瞪大了眼,「這年頭,老百姓都吃樹皮了,我去哪兒弄糧食?難道把我的皮扒下來給他們吃?」

  「那是你的事。」周佛海冷冷地說道。

  「但是,老吳。你要記住一點。」

  他站起身走到吳化文面前,拍了拍這個軍閥的肩膀。

  「不管日本人怎麼樣,咱們手裡得有槍。有槍,才有話語權。不管是將來重慶那邊回來,還是那邊過來。」

  他指了指北邊。

  「只要有槍,咱們就有路。」

  「至於那個陳墨……」

  周佛海的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那是個變數,一個能把岡村寧次逼得跳腳的變數。」

  「傳個話下去,讓你的人在津浦路上悠著點。」

  「別真的跟八路拼命,那幫人現在惹不起。」

  ……

  冀中平原·三官廟。

  地道里的陳墨並不知道,他這只在北方扇動翅膀的蝴蝶,已經引起了多大的風暴。

  他此刻正蹲在地上,看著那張剛剛從前線送回來的戰報。

  地道里很安靜。

  只有遠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雷聲。

  那是真的雷聲。

  一場秋雨,又要來了。

  「看來,咱們這一鬧不僅是鬼子疼了。」

  陳墨抬起頭,看著身邊的王成政委。

  「連這天下的大勢,都跟著動了動。」

  王成政委笑了笑:「管他什麼大勢。」


  他拿起一根旱菸管,在鞋底磕了磕。

  「咱們就知道一個理兒。」

  「只要咱們在這兒釘著,釘死在這兒。鬼子就別想舒坦。」

  「這雨下得好啊。」

  「土地喝飽了水,明年的收成……就有指望了。」

  王成政委看著通氣孔里飄進來的雨絲。

  陳墨也笑了,他看向地道深處,那裡,二妮正帶著幾個婦女在納鞋底。

  而林晚正抱著槍在打盹。

  這才是最真實的世界。

  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風雲變幻,無論那些大人物們在算計著什麼。

  對於這裡的每一個人來說。

  活下去。

  並且有尊嚴地活下去。

  這就是最大的政治,也是最大的天理。

  「準備吧。」

  陳墨站起身。

  「雨停了,高橋由美子的反撲也就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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