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正午的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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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又過去了一天,儘管是秋日,正午的太陽依舊很白,像是一塊燒紅的鐵板,懸在饒陽縣城的頭頂。

  廣場上沒有風,塵土是靜止的,空氣是靜止的。

  只有熱浪在地面上捲曲、升騰,讓遠處景物的輪廓變得模糊不清。

  五個老兵被推到了廣場中央。

  五人都很瘦,灰布軍裝掛在身上,像是掛在枯樹枝上的破布。

  臉上滿是污垢和血痂,鬍鬚亂蓬蓬的,像是一團亂草。

  他們的手被粗麻繩反綁在背後,繩子勒得很緊,手腕變成了紫黑色。

  但五人都沒有跪,雖然他們的腿在打顫,那是餓的,也是傷的,但膝蓋是直的。

  高橋由美子站在二樓的窗前。

  窗簾拉開了一半。

  她手裡端著一杯清水,水裡加了冰塊,杯壁上滲出細密的水珠。

  高橋由美子看著下面。

  「開始吧。」她開口下令。

  松平秀一站在廣場邊上。

  他揮了揮戴著白手套的手。

  一排日本憲兵走了上來他們穿著土黃色的軍裝,皮靴踩在硬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們全部舉起三八式步槍,槍刺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咔嚓。」

  拉動槍栓的聲音,很整齊,也很刺耳。

  那五個老兵抬起了頭,眼睛被太陽刺得眯了起來。

  他們看著黑洞洞的槍口,也看著槍口後面那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天空。

  中間那個歲數最大的老兵,突然向前邁了一步。

  他看起來有五十歲了,或者是六十歲。

  但戰爭總會讓人的年齡變得模糊。

  那老兵張開嘴,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

  他原本想喊,但嗓子裡只有粗糙的喘息聲。

  「咳咳——」

  老兵咳嗽了一下,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

  然後,他喊了出來。

  那是地道的冀中方言,土得掉渣,卻硬得像石頭。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中國共產黨萬歲!」

  聲音很啞,但在空曠的廣場上,傳得很遠。

  而這時旁邊的四個老兵也跟著喊。

  他們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像是一股從地底下衝出來的暗流。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中國共產黨萬歲!」

  憲兵的手指搭在扳機上。

  那個老兵沒有停。

  他的目光越過了憲兵,越過了鐵絲網,看向了遠處那片看不見的青紗帳,他知道那裡有人。

  也知道那裡有人在看著。

  「同志們!」

  他嘶吼著,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

  「你們大膽的往前走!莫露頭!!」

  莫露頭。

  別出來。別為了我們就出來送死,往前走,一直走,走到勝利的那一天。

  這是遺言,也是命令。

  「砰!砰!砰!砰!砰!」

  五聲槍響。

  幾乎同時響起,合成了一聲巨大的轟鳴。

  五個老兵的胸口爆開一團紅色的霧。

  他們的身體向後倒去,像是五袋沉重的小米,重重地砸在塵土裡。

  塵土揚了起來,又慢慢落下。

  血流了出來,滲進乾裂的土地里,變成了黑褐色。

  廣場上恢復了死寂。

  那些被綁在一邊的幾百個俘虜,依然坐著。

  他們沒有哭。

  因為眼淚早就流幹了。

  他們只是看著那五具屍體,眼神里多了一些東西,那是火。

  高橋由美子喝了一口水。


  水很涼。

  「埋了。」她說,「明天繼續。」

  她轉身離開了窗邊,背影很直,步伐很穩。

  高橋由美子沒有憤怒,也沒有喜悅。

  就像只是在執行一個程序,一個關於死亡和耐心的程序。

  ……

  城外,二公里。

  陳墨趴在枯草叢中。

  他身上的偽裝網已經和周圍的荒地融為一體。

  手裡拿著那架蔡司望遠鏡。

  鏡頭裡,那五具屍體正被人拖走,像是拖走五根木頭。

  陳墨的手指摳進了泥土裡。

  指甲斷了,泥土嵌進肉里,但他不覺得疼。

  他聽到了那句喊話。

  順風的時候,聲音傳得很遠。

  「莫露頭。」

  陳墨放下望遠鏡,把臉埋在臂彎里,草莖刺著他的皮膚。

  他們切斷了電話線,炸毀了橋樑,截斷了糧道。

  讓這座縣城變成了一座孤島,以為這樣可以讓高橋由美子慌亂,讓她露出破綻,讓她不得不派兵出城。

  但是她沒有。

  那個女人像是一塊冰冷的鐵。

  她不在乎物資,不在乎士兵的抱怨,甚至不在乎這座城的死活。

  她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逼他們出來。

  用人命做籌碼,一天五個,五條命,換他的一次衝動。

  這是一個死結。

  陳墨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他看著那座縣城。

  城牆很高,很厚,上面架著機槍,掛著鐵絲網。

  他有槍,有八百個兄弟,也有地雷。

  但他沒有辦法。

  如果他衝進去,這八百人會死,那幾百個俘虜也會死。

  高橋由美子早就架好了機槍,等著他往槍口上撞。

  如果不衝進去,那些人還是會死。

  一天五個。

  這是一種鈍刀子割肉的折磨。

  「先生。」

  二妮趴在他身後不遠久,她的眼睛紅紅的。

  「那是……那是王大叔。」二妮哽咽著說,「俺認得他,在地道里他給俺送過糧。」

  「我知道。」陳墨不知道說什麼。

  「咱們……咱們就這麼看著?」二妮問。

  「看著。」陳墨說道。

  他的聲音很冷,比這秋天的風還要冷。

  「他們讓我們別露頭。」陳墨說,「我們就不能露頭。」

  「可是……」

  「沒有可是。」

  陳墨轉過身,向後爬去,動作很機械,像是生鏽的齒輪。

  「回去。」他說。

  他必須回去他不能在這裡看著,看著會讓人發瘋。

  他需要思考。

  在這個死局裡,一定還有什麼東西是他沒看到的。

  一定還有什麼棋子,是他沒有動用的。

  高橋由美子很沉得住氣。

  那他就必須比她更沉得住氣。

  這是一場比誰心腸更硬的比賽。

  陳墨走進了青紗帳,高粱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是在為死者送行。

  他摸了摸胸口那裡有一塊懷表,懷表的秒針在走。

  滴答,滴答。

  每一秒都是煎熬。

  但他必須忍受。

  直到他找到那把能砸碎這個籠子的錘子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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