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青紗帳里聽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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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冀中平原,高粱正如林。

  那青紗帳一旦連成了片,便像那浩渺煙波的洞庭湖水。

  風一吹,綠浪翻滾,嘩嘩作響。

  這裡藏得住千軍萬馬,也藏得住那無形的殺機。

  林晚靜靜地伏在一壟高粱根下。

  她身上披著一件用高粱葉編成的蓑衣,整個人仿佛已化作了一塊沒有生氣的石頭,融進了這漫無邊際的青綠之中。

  她手中的那支莫辛納甘步槍。

  槍身已被磨得鋥亮,槍口卻用布條纏著,只露出一隻黑洞洞的眼,冷冷地睨視著前方那條蜿蜒的土路。

  這是「冷槍組」撒出來的第三天。

  這裡的戰場沒有刀光劍影,只有這一擊必殺的決絕。

  林晚跟隨陳墨久了,又在生死邊緣滾過幾遭,也悟出了一套屬於槍手的素養。

  此刻,她呼吸綿長,微不可聞。

  此刻日頭偏西,暑氣蒸騰。

  遠處,隱隱傳來了皮靴踏在硬土上的聲響。

  那聲音極有韻律,沉穩、有力,看起來並尋常偽軍那種拖泥帶水的步伐。

  來了。

  林晚的雙眼微微眯起,那一瞬間,原本渙散的目光陡然凝聚,宛如兩把出鞘的利劍。

  視線盡頭,一隊日軍尖兵緩緩現身。

  一共五人,成「品」字形散開。

  雖是在行軍,卻始終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接敵的防禦姿態。

  領頭那人,身材敦實,手中端著一支百式衝鋒鎗,他的目光在道路兩側的青紗帳上掃來掃去。

  這是個高手,林晚心中暗凜。

  因為那個日軍腳步虛實相間,每走三步就要頓上一頓,顯然是在探聽周遭的風吹草動。

  這是日軍第26師團搜索聯隊的老兵。

  林晚沒有動。

  她在等。

  槍手對決,勝負往往只在一線之間。

  誰先沉不住氣,誰先露了破綻,誰便是輸家。

  而在這片青紗帳里,輸的代價,便是死。

  這時風,突然大了起來。

  高粱葉子劇烈地搖晃起來,發出「沙沙」的如濤聲響。

  那日軍小隊長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一抬手,做了一個止步的手勢。

  五名日軍瞬間散開,半蹲下身,槍口齊刷刷地指向了林晚藏身的這片高粱地。

  「出來!」

  那小隊長用生硬的中國話喝道,聲音中透著一股內力般的穿透感。

  林晚心中冷笑,依舊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未曾眨動一下。

  對方並沒有發現她。

  對方只是在試圖將她炸出來。

  那小隊長見沒有動靜,眉頭微皺。

  從腰間摸出一顆手雷,在鞋底磕了一下,卻並未扔出,只是捏在手裡,眼神陰鷙地盯著前方。

  他知道這青紗帳里肯定藏著人。

  就在這時,一隻野兔受了驚,突然從路邊的草叢中竄出,朝著高粱地深處奔去。

  「八嘎。」

  那小隊長輕罵一聲,緊繃的神經似乎鬆弛了半分。

  原來只是畜生。

  他揮了揮手,示意隊伍繼續前進。

  機會!

  林晚心頭一動,卻並沒有直接扣動扳機。

  此時依舊起風,高粱葉遮擋視線,現在並非出手的最佳時機。

  她在等一個機會。

  又過片刻,一陣疾風從西北方向捲來,壓得高粱杆齊齊向東南傾倒。

  就在那漫天綠浪分開的一剎那。

  那小隊長頭盔下的後腦勺,毫無遮攔地暴露在了林晚的槍口之下。

  便是此時!

  林晚屏氣凝神。

  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一個人,而是這天地間的一縷風,這高粱地里的一株草。


  她手中的槍,也不再是冰冷的鋼鐵,而是她手臂延伸出去的一截指頭。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並未如驚雷般炸裂,反倒像是琴師撥斷了一根緊繃的琴弦。

  子彈破膛而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肉眼難辨的虛影,裹挾著必殺的意念,瞬間跨越了百步之遙。

  那日軍小隊長正欲轉頭,忽覺眉心一涼。

  緊接著,一朵淒艷的紅梅,在他額頭正中綻放開來。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身子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如同一截被伐倒的枯木。

  一槍斃命!

  這便是「冷槍」的霸道!

  其餘四名日軍大驚失色,反應極快,立刻朝著槍聲響起的方向瘋狂掃射。

  「噠噠噠噠噠!」

  子彈如雨點般打在高粱杆上,激起漫天碎屑。

  然而,那裡早已是人去樓空。

  林晚在一擊得手的瞬間,借著高粱地的掩護,向後滾翻出數丈之遠,隨即貓腰疾行,如同一條游魚滑入了深水之中。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那四名日軍發瘋般地衝進高粱地。

  除了幾根被壓斷的高粱杆,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只在那小隊長倒下的地方,不遠處的泥土裡,斜插著一枚黃澄澄的彈殼。

  那彈殼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仿佛是一張無聲的戰書,又似是一個輕蔑的嘲笑。

  它告訴這些侵略者:這片青紗帳,是我們的家,但你們進了我們的家,生死,便由不得你們了。

  而此刻,林晚早已退到了二里之外。

  她坐在一口枯井旁,輕輕喘息著,平復著體內激盪的心。

  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細細地擦拭著槍身上沾染的露水和塵土,眼神溫柔得就像是在看自己的情郎。

  「先生說得對。」

  她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咱們是麻雀,不用跟老鷹硬拼。只要啄瞎了它的眼,它就只能等死。」

  風又起了。

  這浩浩蕩蕩的青紗帳里,不知還有多少像林晚這樣的獵手,正潛伏在暗處,擦拭著手中的武器,等待著下一個獵物的到來……

  北平的秋老虎,咬人得緊。

  那座深藏在胡同里的四合院,卻似被這世道遺忘的一隅,清幽得有些不近人情。

  院中那棵老槐樹,葉子尚未泛黃。

  只是一到夜裡,風過樹梢,便有了些許肅殺的涼意。

  八路軍的鐵路攻勢,得到遏制,高橋由美子知道陳墨那隻「老鼠」肯定也跑了出去。

  此刻的她已經回了北平,跪坐在院子廊下,身前案几上擺著一副圍棋。

  黑白兩色,交錯縱橫。

  她捏著一枚白子,遲遲未落。

  那手指修長如蔥白,在陽光下泛著近乎透明的冷光。

  「若是那李太白在世,見這冀中平原的景象,怕是也要作詩一首,嘆一句『如聽仙樂耳暫明』吧?」

  她輕笑一聲,聲音清脆,但無半點溫度。

  站在階下的松平秀一,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腰杆挺得筆直,那是他在陸軍士官學校里練出來的規矩,可在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面前,他總覺得自己像是一條隨時可能被打斷脊樑的喪家犬。

  「顧問閣下,『冷槍戰』已持續一周。皇軍損失慘重。」

  松平秀一艱難地吞了口唾沫,聲音乾澀:「那群土八路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莊稼,割了一茬又一茬。我們的巡邏隊,出去十個,能囫圇回來的,不到五個。軍心有些亂了。」

  「亂?」

  高橋由美子終於落子。

  「啪。」

  一聲脆響,驚起了樹上的一隻寒鴉。

  「亂了好。水渾了,才好摸魚。若是那池子裡清澈見底,一眼便望穿了,那這釣魚的樂趣,不就是少了大半?」

  「陳墨想用這麻雀戰來啄瞎我的眼,想用這漫山遍野的青紗帳做他的屏障。」


  「松平君,中國人有句老話,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而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殺手。」

  高橋由美子拍了拍手。

  院門打開。

  七個身影,如鬼魅般飄了進來。

  他們沒有穿軍裝,亦沒有穿那所謂的特種作戰服。

  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中國百姓衣裳,有賣貨郎,有算命先生,有乞丐,甚至還有一個佝僂著背的老農。

  但他們身上,都散發著一股子味道。

  那是死人的味道。

  是那種常年在屍山血海里打滾,被血腥氣浸透了骨髓,怎麼洗也洗不掉的味道。

  「這是帝國的狙擊小隊,各組小隊長,代號影,以前是保衛713的,我將他們申請過來。」

  高橋由美子淡淡地介紹道,仿佛在介紹幾件趁手的兵器。

  「他們的槍不打鳥,只打頭。」

  「去吧。」

  她揮了揮袖子,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拂去一粒塵埃。

  「去把那隻帶頭的麻雀,給我射下來。把他的羽毛,一根一根地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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