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上帝的後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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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饒陽縣城的天主教堂,是一座有些年頭的哥德式建築。

  尖頂高聳,直刺那灰濛濛的蒼穹,像是一柄尚未生鏽的刺刀。

  青磚砌成的牆體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幾扇彩色玻璃窗雖然積了灰,但在正午陽光的透射下,依然能在地面上投射出五彩斑斕、卻又帶著幾分詭異的光斑。

  教堂內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的蠟油味、霉味以及舊木頭散發出的沉悶氣息。

  這裡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牆外,是全城戒嚴的肅殺,是日本憲兵隊狼狗的狂吠,是刺刀與皮靴的碰撞聲。

  牆內,卻只有那個頭髮花白、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的法國神父——皮埃爾。

  他正對著一隻被碰翻的銀燭台,發出誇張而詠嘆調般的抱怨。

  「噢,看在上帝的份上!」

  皮埃爾神父雙手抱頭,那一身黑色的長袍隨著他的動作劇烈抖動,像是一隻受驚的大蝙蝠。

  「瞧瞧你們都幹了些什麼?我親愛的客人們,難道你們的禮貌都被該死的土撥鼠給吃掉了嗎?這可是路易十四時代流傳下來的燭台,雖然它是個贗品,但在我心裡,它比那位凡爾賽宮裡的沒頭腦國王還要珍貴!」

  「如果你們再這樣,就來給窩擦皮鞋!」

  張金鳳縮在一條長長的紅木在告解室後面,手裡捧著一塊硬邦邦的黑麥麵包,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捅了捅身邊的陳墨,壓低了聲音:

  「老陳,這洋和尚念的啥經?咋聽著跟唱戲似的?啥土撥鼠?那是耗子精?」

  陳墨正靠在牆角,借著微弱的光線擦拭著手裡的駁殼槍。

  聽到這話,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在罵你。」

  陳墨淡淡地說道。

  「他說如果你再毛手毛腳,他發誓,就要用他的靴子,狠狠地踢你的屁股。」

  「噢!沒錯,正是如此!」

  皮埃爾神父顯然聽懂了陳墨的話,他轉過身,那雙湛藍色的眼睛瞪得溜圓,鬍子氣得直翹。

  「這位年輕的先生,您發音雖然帶著一股子該死的馬賽魚湯味兒,但您的理解力簡直比我那頭只會嚼乾草的驢子還要強上一百倍!」

  神父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手裡揮舞著一本厚厚的《聖經》,像是在揮舞一塊板磚。

  「我必須再次鄭重地警告你們!雖然主說要庇護一切迷途的羔羊,但並沒有說要庇護兩隻帶著槍、滿身都是下水道臭味的……噢,該死,你們身上的味道簡直比巴黎最骯髒的陰溝還要令人作嘔!」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誇張地捂住鼻子,一臉的嫌棄。

  「如果被那些外面那些長著羅圈腿的日本矮人,發現你們藏在我的地窖里,我想,我的腦袋大概會被他們當成皮球一樣踢到太平洋里去餵鯊魚!噢,聖母瑪利亞啊,我真是太不幸了!」

  張金鳳被這連珠炮似的話給噴暈了,他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

  「這洋鬼子,話咋這麼密呢……」

  「他在發牢騷。」

  陳墨收起槍,站起身,走到神父面前,微微欠身。

  「神父,感謝您的慷慨。等風聲一過,我們會立刻離開,絕不會給您的上帝添麻煩。」

  「離開?噢,得了吧!」

  皮埃爾神父翻了個白眼,隨手從旁邊的柜子里掏出一瓶沒貼標籤的紅酒,拔掉軟木塞,也不用杯子,直接仰頭灌了一大口。

  「外面現在的巡邏隊比我頭髮上的虱子還要多!那個叫松平的日本軍官,簡直就像是一條患了狂犬病的瘋狗,正在滿大街地嗅來嗅去。你們現在出去?哈!那簡直就是把自己洗乾淨了送到撒旦的餐桌上!」

  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漬,把酒瓶遞給陳墨。

  「喝一口吧,可憐的孩子。這是我自己釀的葡萄酒,雖然味道酸得像是我那個刻薄的姑媽的洗腳水,但至少能讓你們那凍僵的腸胃暖和一下。」

  陳墨接過酒瓶,喝了一口。

  確實很酸,還帶著股澀味,但在這種時候,這就是瓊漿玉液。

  「說說吧,外面到底怎麼了?」

  皮埃爾神父一屁股坐在禱告的長椅上,翹起了二郎腿,毫無神職人員的莊重。


  「昨天晚上的那聲巨響,簡直像是上帝放了個響屁!把我都從床上震下來了。我猜,肯定又是你們這些不安分的傢伙幹的好事,對嗎?」

  「我們只是……放了個煙花。」陳墨把酒瓶遞給張金鳳。

  「煙花?噢,上帝啊,那可真是個大得離譜的煙花。」神父聳了聳肩。

  「今天早上,那個日本憲兵隊長,就是那個總是想偷喝我咖啡的蠢貨,氣急敗壞地衝進來,非要搜查我的鐘樓。他說有一列裝甲列車變成了廢鐵。噢,那一刻我心裡的快樂,簡直比在聖誕節收到了新襪子還要多!」

  神父一邊說著,一邊從長袍下面摸出一盒雪茄,極其肉痛地抽出一根,遞給陳墨,然後又迅速把盒子塞了回去。

  「省著點抽,這可是哈瓦那的好貨,抽一根少一根,就像我的頭髮一樣。」

  陳墨點燃雪茄,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這座古老的教堂顯得更加靜謐而荒誕。

  外面是戰火連天,是生靈塗炭。

  而在這裡,一個中文蹩腳的法國神父,一個中國的「教書先生」,還有一個滿身匪氣的前漢奸團長。

  正躲在上帝的眼皮子底下,喝著酸酒,抽著雪茄。

  這畫面,充滿了歷史的黑色幽默。

  「神父,您為什麼不走?」陳墨看著皮埃爾,「這裡就要變成戰場了。」

  「走?往哪兒走?」

  皮埃爾神父攤開雙手,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

  「回法國嗎?噢,得了吧。那裡現在到處都是德國佬的香腸味兒。維希政府那幫軟骨頭,見到希特勒就像是見到了親爹一樣。與其回去受氣,我還不如留在這裡。」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前,看著上面受難耶穌的畫像。

  「再說,我走了,那些孤兒怎麼辦?後面院子裡還有幾十個沒爹沒娘的孩子。我要是走了,他們大概會被那些日本兵當成練習刺殺的稻草人。」

  神父的聲音突然低沉了下來,那種滑稽的翻譯腔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四十年前,也是在這個地方。」

  他伸手撫摸著那斑駁的牆壁。

  「那時候,這裡還不是教堂,是一座義和團的拳壇。那些頭上包著紅布、手裡拿著大刀的中國農民,把這裡圍得水泄不通。他們喊著『扶清滅洋』,想要把所有的洋人都殺光。」

  「我的老師,老神父,就是在那時候,死在了這扇門前。」

  陳墨愣了一下。

  義和團。

  庚子國變。

  那是1900年,也是這片土地上,另一場血與火的記憶。

  「有時候我在想,上帝是不是在懲罰這片土地。」

  皮埃爾神父轉過身,背光而立,臉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四十年過去了,殺戮還在繼續。只是拿刀的人,變成了拿著刺刀的日本人。」

  「但是……」

  神父突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狡黠。

  「這一次,我覺得你們能贏。」

  「為什麼?」陳墨問。

  「因為你們和那些拳民不一樣。」

  皮埃爾指了指陳墨的眼睛。

  「那些拳民的眼睛裡,只有狂熱和迷信。他們相信喝了符水就能刀槍不入。而你的眼睛裡……我看不到迷信,我只看到了一種……比冰塊還要冷靜的理智。」

  「而且,你們還會炸火車。」

  神父調皮地眨了眨眼。

  「好了,先生們。休息時間結束。如果你們不想被餓死,就趕緊去把那鍋像爛泥一樣的土豆湯喝了。那是為了慶祝日本人倒霉,我特意加了點鹹肉的。」

  說完,神父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背著手,像只驕傲的大鵝一樣,晃晃悠悠地走向了後院。

  陳墨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這空蕩蕩的教堂大廳。

  不知為何,那個久遠的年代,那場同樣發生在夏天的圍城,突然在他的腦海里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另一個時空的迴響。

  那是五十多天血與火的對峙。

  那是大刀與洋槍的碰撞。

  ……

  陳墨掐滅了手中的雪茄。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但這一次。

  這片土地的主人,絕不會再讓那面膏藥旗,在這片天幕下,飄揚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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