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瓮中之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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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饒陽火車站的那一聲巨響,幾乎震塌了半個縣城的玻璃。

  衝擊波順著下水道的管網瘋狂肆虐,像是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地推了陳墨一把。

  他整個人撞在長滿青苔的石壁上,胸口發悶,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頭頂的井蓋被氣浪掀飛了,又重重地砸落下來,發出「噹啷」一聲巨響。

  緊接著,無數碎石、枕木渣子還有滾燙的鐵片,順著井口嘩啦啦地往下掉。

  下水道里騰起了一陣嗆人的煙塵。

  「咳咳……陳教員!老陳你沒事吧?」

  張金鳳的聲音在黑暗中哆嗦著響起。

  這老兵痞此時正縮在一堆爛泥里,懷裡還死死抱著那挺歪把子機槍,臉上全是黑灰,看著像個剛從灶坑裡爬出來的活鬼。

  陳墨沒力氣說話。

  他擺了擺手,從積水中掙扎著站起來。

  耳朵里全是尖銳的鳴叫聲。

  而剛才那個他們鑽進來的入口,此刻已經被坍塌的磚石堵得嚴嚴實實。

  幾根扭曲的鋼筋像怪獸的獠牙一樣,橫插在泥土裡。

  路斷了。

  頭頂上,傳來了雜亂而沉重的皮靴聲。

  那是日本憲兵隊特有的硬底靴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

  「快!封鎖車站!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防毒面具!全體戴上防毒面具!」

  日語的嘶吼聲透過井蓋縫隙傳下來,聽得真真切切。

  「咱們……被堵在裡頭了?」張金鳳的聲音帶著哭腔。

  陳墨靠在濕冷的牆壁上,大口喘息著平復心跳。

  他能聞到空氣中除了那股子慣有的惡臭外,還多了一絲淡淡的、類似苦杏仁的味道。

  那是毒氣泄露的前兆。

  雖然裝甲列車被炸毀,高溫可能銷毀了大部分毒劑,但殘留的化學物質依然致命。

  「別說話。戴上這個。」

  陳墨從懷裡掏出兩塊浸過碳酸鈉溶液的濕毛巾。

  那是他在行動前就準備好的簡易防毒措施。

  他遞給張金鳳一塊。

  「往回走,去煤場那個出口。」

  「要是那邊也被堵了咋辦?」

  「那就死在這兒。」

  陳墨的聲音冷得像這腳下的黑水。

  他很清楚現在的處境。

  上面是成百上千發瘋的日本兵,下面是可能有毒的空氣。

  饒陽縣城這座堅固的堡壘,現在成了一口巨大的鐵棺材。

  與此同時,五十里外。

  三官廟,地下指揮部。

  那盞用了很久的煤油燈,燈芯結出了一個大大的燈花,火苗子突突地跳動著,把土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趙小曼戴著耳機,在那台十五瓦的電台前已經坐了整整三個小時。

  她的臉色慘白,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右手的鉛筆在粗糙的草紙上飛快地划動,筆尖因為用力過猛,啪的一聲斷了。

  她顧不上換筆,直接用斷了鉛芯的木頭茬子,在紙上硬生生刻出痕跡。

  「怎麼了?」

  一直守在旁邊的王成政委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放下手裡那杆正在擦拭的老套筒,走了過來。

  趙小曼摘下耳機,手在微微發抖。

  「饒陽……出事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指揮部的空氣瞬間凝固。

  「剛才,日軍第26師團的通訊頻道突然炸了鍋。我截獲了幾個關鍵詞:特級事故、列車、毀滅。」

  她把那張劃痕凌亂的草紙遞給王成。

  「還有……日軍駐饒陽憲兵隊剛剛發出的明碼電報,要求周圍據點的所有駐軍,立刻向縣城靠攏。全城戒嚴,許進不許出。」

  王成接過紙,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雖然不懂日語,但從趙小曼的表情里,他讀出了事態的嚴重性。


  「特級事故……」王成喃喃自語,「陳墨他們不是去運槍的嗎?怎麼會搞出特級事故?」

  「只有一種可能。」

  方文同推了推眼鏡,從角落裡走出來。

  他的手裡拿著一本翻爛了的《日軍作戰條令》。

  「他們是去運槍了,但也幹了別的。」

  方文同指著地圖上饒陽火車站的位置。

  「能讓鬼子這麼慌張,甚至不惜動用明碼電報調兵,說明這不僅僅是丟了幾條槍那麼簡單。陳教員他……恐怕是把天給捅漏了。」

  指揮部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那個空蕩蕩的門口。

  陳墨走的時候,只帶了張金鳳一個人。

  兩個人,兩把槍,在一座駐紮著日軍聯隊部、憲兵隊和特務機關的縣城裡,搞出了「毀滅」級的動靜。

  這聽起來像個神話。

  但代價呢?

  「能聯繫上他們嗎?」王成問。

  趙小曼搖了搖頭,眼圈有些發紅:「他們沒帶電台。那是潛入任務。」

  沒帶電台,就意味著失聯。

  在這個通信基本靠吼的年代,失聯往往等同於——犧牲。

  「政委。」

  一直站在門口警戒的二妮突然回過頭。

  這姑娘平時咋咋呼呼的,這會兒眼淚卻在眼眶裡打轉。

  「剛才俺聽從外面回來的老鄉說,饒陽那邊的天都紅了,地都在抖。陳先生他……他還能回來不?」

  王成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幅早被紅藍鉛筆畫得密密麻麻的地圖。

  他的心裡像是有團火在燒。

  那是擔心,也是一種無法言說的信任。

  那個年輕人,從太行山一路走來,創造了太多不可能。

  這一次,他也一定能從那座鐵棺材裡爬出來。

  一定能。

  「傳我的命令。」

  王成猛地轉過身,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堅決。

  「一營、二營,還有各村民兵隊,立刻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派出所有的交通員,給我盯死饒陽縣城的每一個城門,每一個狗洞。」

  「只要裡面有動靜,只要看到陳教員的影子……」

  王成把那杆老套筒重重地往桌上一拍。

  「咱們就是把這幾百斤骨頭都砸碎了,也要把他給接回來!」

  ……

  饒陽縣城。

  天亮了。

  陽光並沒有帶來溫暖,反而讓這座城市顯得更加陰森。

  大街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一隊隊戴著防毒面具、穿著土黃色防化服的日本兵,像是一群來自地獄的怪獸,在街道上橫衝直撞。

  他們手裡拿著刺刀,挨家挨戶地搜查。

  「咣當!」

  一扇木門被踹開。

  幾個防化兵衝進去,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緊接著是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聲。

  「八嘎!沒有!」

  日本兵罵罵咧咧地退出來,又沖向下一家。

  下水道里。

  陳墨和張金鳳已經在黑暗中摸索了整整五個小時。

  煤場的出口果然被封鎖了。

  他們在地下聽到上面密集的腳步聲,和狼狗的叫聲。

  所以他們也只能退回來,在錯綜複雜的地下管網裡尋找新的出路。

  張金鳳已經快虛脫了。

  他又餓又累,那個防毒的濕毛巾早就幹了,但他還是死死捂在嘴上,不敢拿下來。

  「老陳……咱們……是不是出不去了?」

  張金鳳靠在一處乾燥的管壁上,聲音虛弱得像只老貓。

  陳墨正在檢查手裡剩下的最後一顆手雷。


  他的身上全是污泥,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卻亮得嚇人。

  「出得去。」

  陳墨看著頭頂上方,那裡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光線透下來。

  那是一個廢棄的雨水井蓋。

  根據方位的推算,這裡應該位於縣城東邊的貧民窟,距離城牆不遠。

  「鬼子現在全城大搜捕,重點肯定是車站和富人區。貧民窟那種髒地方,他們嫌晦氣,搜查力度會小很多。」

  陳墨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關節。

  「而且,這會兒是早上,另一批倒夜香的車,該出城了。」

  張金鳳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又是夜香車?老陳,你這是跟大糞槓上了啊。」

  陳墨沒笑。

  他伸手推了推那個井蓋。

  很沉,上面似乎壓著東西。

  但他聽到了聲音。

  那是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還有熟悉的、敲梆子的聲音。

  那是收糞人的信號。

  「機會來了。」

  陳墨深吸了一口氣,那一瞬間,他身上的疲憊仿佛一掃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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