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黃土下的生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隊伍像是一群行將就木的螞蟻,在這一望無際的荒原上緩慢地蠕動著。

  沒人說話。

  哪怕是平時話最多的馬馳,這會兒也閉上了嘴。

  飢餓和疲憊像兩座大山,壓得每個人都直不起腰。

  終於,那片土崗子出現在了視線里。

  荒草淒淒,斷壁殘垣。

  幾棵被雷劈過的老柳樹,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兒,像是幾個佝僂的老人,冷眼看著這群落難的過客。

  「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沙啞地喊了一聲,身子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陳墨抬起頭。

  他看見在那個原本是廟門位置的土堆後面,突然翻起來一塊帶著草皮的木板。

  緊接著,一個人影鑽了出來。

  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舊軍裝,左胳膊吊在胸前,那是王成政委。

  「回來咧……」

  王成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是地道的冀中口音,帶著股子像黃土一樣厚實的親切感,「都回來咧……」

  他快步走下土坡,那隻沒受傷的手伸出來,想要扶一把陳墨,卻發現陳墨背著人,根本騰不出手。

  王成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沒說什麼多餘的話,只是側過身,衝著那個黑黝黝的洞口喊了一嗓子:「來人!接應!」

  呼啦啦。

  一群人從那個不大的洞口裡涌了出來。有戰士,也有老鄉。

  他們接過傷員,攙扶著走不動的同志。

  一雙雙粗糙的大手,一個個結實的肩膀,在這個時候就是最堅實的依靠。

  陳墨感覺背上一輕。

  那個傷員被接走了。

  他直起腰,渾身的骨節都在咔咔作響。一陣眩暈襲來,他晃了兩下,被王成一把扶住。

  「走。」王成的聲音很低,透著股子心疼,「回家。」

  家。

  在這個亂世里,這個字眼顯得那麼奢侈,又那麼沉重。

  陳墨跟著王成,鑽進了那個洞口。

  外面是煉獄,是焦土,是絕望。

  裡面卻是另一個世界。

  一下到地道里,那股子悶熱燥氣就被隔絕在了外面。

  撲面而來的是一種帶著潮濕泥土味的涼爽,還有一種讓人鼻頭髮酸的、久違了的煙火氣。

  這條地道比北小王莊的要寬敞得多。

  兩邊的土牆被鏟得很平整,每隔幾米就有一個用來放燈的壁龕。

  豆大的油燈火苗跳動著,把長長的影子投射在牆上。

  越往裡走,聲音越嘈雜。

  不再是槍炮聲,也不是哭喊聲。

  那是生活的聲音。

  「嗡嗡嗡……」

  一陣沉悶而有節奏的響聲傳進耳朵里。

  陳墨轉過一個彎,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大廳,足有兩間屋子那麼大。

  頂上用粗壯的柏木柱子支撐著,顯得格外結實。

  大廳正中央,盤著一個巨大的石磨。

  一頭眼睛上蒙著黑布的毛驢,正拉著磨盤,不知疲倦地轉著圈。

  也不知道,他們怎麼將毛驢弄進來的。

  而毛驢的旁邊,幾個穿著藍布褂子的婦女,正圍在磨盤邊上,用笸籮接著磨出來的玉米面。

  金黃色的粉末在昏暗的燈光下飛揚,像是金沙。

  「這……」

  陳墨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太行山、延安的根據地的氛圍。

  「這是咱們的磨坊。」

  王成指了指那頭毛驢。

  「從村里搶救出來的。這畜生也是命大,鬼子掃蕩的時候它鑽進了紅薯窖,躲過了一劫。」

  再往裡走。

  是一排排整齊的地鋪。


  那是傷員和老人的休息區。

  雖然簡陋,鋪的都是乾草和破蓆子,但收拾得很乾淨。

  幾個年輕的姑娘正在給傷員餵水、換藥。

  那是根據地的野戰醫院。

  「人之初,性本善……」

  一陣稚嫩的讀書聲,從更深處傳來。

  陳墨循聲走過去。

  在一個稍小的洞室里,擺著幾塊大石頭當桌子。

  十幾個孩子正盤腿坐在地上,搖頭晃腦地背著書。

  黑板是一塊塗了墨汁的木板,粉筆是白色的觀音土塊。

  講台上站著的,正是白琳。

  她拿著一根柳條教鞭,那雙眼睛卻透著股子,讀書人特有的認真和執著。

  這裡是學校。

  是這片廢墟之下,唯一的希望所在。

  陳墨看著這一切。

  看著那拉磨的毛驢,看著那些忙碌的婦女,看著那些讀書的孩子。

  他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楚,卻又滾燙。

  這就是中國的老百姓。

  這就是這片土地上的人民。

  哪怕房子被燒了,哪怕親人被殺了,哪怕頭頂上就是鬼子的刺刀和皮靴。

  只要給他們一個洞,只要給他們一口氣,他們就能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重新把日子過起來。

  他們像野草一樣卑微,也像野草一樣頑強。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俺的娘嘞……」

  這時,身後的二妮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呼。

  她站在那個磨坊門口,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笸籮里金黃色的玉米面,腳底下像是生了根,怎麼也挪不動步子。

  她的喉嚨上下滾動著,發出一聲響亮的吞咽聲。

  「這……這都是糧食?」

  她的聲音在發抖,那是餓極了的人見到食物時本能的反應。

  在她河南老家,為了這麼一口吃的,人腦子能打出狗腦子來。

  多少人為了換這一捧棒子麵,把兒女都賣了。

  「這是大傢伙兒從牙縫裡省下來的。」王成嘆了口氣,走到二妮身邊,「不多,但夠咱們這幾百號人喝頓稀的。」

  「中!中!」

  二妮拼命地點頭,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腳下的黃土裡。

  「只要有吃的,俺就不怕。俺有力氣,俺能幫著拉磨!」

  她說著就要去推那頭毛驢。

  「行了行了。」旁邊的大嫂拉住她,往她手裡塞了半個黃窩頭,「先墊墊肚子。看把你這閨女餓的。」

  二妮捧著那個黃窩頭,像是捧著個金元寶。

  她沒捨得咬,只是湊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是糧食的香氣。

  那是活著的味道。

  陳墨看著二妮,又轉頭看了看王成。

  「政委。」陳墨的聲音很低沉,「咱們還有多少糧食?」

  王成臉上的那點笑容消失了。

  他沉默了一下,拉著陳墨走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

  「不多了。」

  王成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子深深的憂慮。

  「之前為了應付鬼子的掃蕩,咱們搞堅壁清野,把糧食都分散埋藏了。可鬼子這次太狠,又是燒又是挖,好多埋糧點都被破壞了。再加上這幾天又湧進來這麼多難民……」

  他伸出三個手指頭。

  「最多還能撐三天。」

  「三天後呢?」陳墨問。

  「三天後……」王成苦笑了一聲,「就只能去挖野菜,啃樹皮了。可這地底下,哪來的野菜樹皮?」

  陳墨的心沉了下去。

  這地下的萬家燈火,看著溫馨,實則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們躲過了鬼子的屠刀,躲過了毒氣和洪水。

  但現在,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更古老、更殘酷的敵人——飢餓。

  外面是日軍嚴密的封鎖網,「無人區」計劃正在一步步實施。

  鬼子在平原上挖封鎖溝,修碉堡,把一個個村莊變成了孤島。

  想要出去找糧,難如登天。

  「而且……」王成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我聽說,河南那邊遭了大災。旱災,還有蝗災,幾百萬災民正在往外逃。雖然大批流民還沒到咱們冀中,但保不齊哪天就涌過來了。」

  1942年的河南大饑荒。

  陳墨當然知道。

  那是一場慘絕人寰的人間悲劇。

  而現在的冀中雖然沒有旱災,但有人禍。

  日軍的「三光」政策,加上這「無人區」的封鎖,實際上已經在這裡製造了一場人為的「饑荒」。

  「糧食。」

  陳墨喃喃自語。

  在這個時候,糧食就是命。

  沒有槍可以去搶,沒有子彈可以去造。

  但如果沒有糧食,這支隊伍這幾百號人,不用鬼子來打,自己就得散。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厚實的土層。

  仿佛能透過這幾米深的黃土,看到外面那片荒蕪的、長滿了雜草的土地。

  此時已經是七月。

  地里的莊稼如果沒人管,怕是都要荒了。

  而鬼子,肯定正盯著那些還沒收割的麥子和即將成熟的玉米。

  「政委。」

  陳墨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咱們不能坐吃山空。」

  「鬼子想把咱們餓死在洞裡,咱們就偏不讓他們如願。」

  「地里的莊稼還在,那是老百姓的血汗,不能讓鬼子搶了去。」

  「我們要……搶糧。」

  王成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我也在想這個事。可是,怎麼搶?鬼子現在就在路口架著機槍,咱們一露頭……」

  「那就從地底下走。」

  陳墨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咱們的地道既然能通到村里,就能通到地里。哪怕是一把麥子,一顆紅薯,那也是咱們的。」

  「還有……」

  他的目光轉向了那個正在拉磨的毛驢。

  「既然鬼子在搞『無人區』,那他們肯定要從別的地方運糧食進來養活他們的部隊。他們的運輸線,就是咱們的糧倉。」

  「咱們不僅要搶地里的,還要搶鬼子嘴裡的。」

  這是一場關於生存的戰爭。

  比槍炮更殘酷,比流血更直接。

  在這黃土之下,為了這一口吃的,為了活下去,人可以爆發出比野獸更可怕的力量。

  陳墨轉過身,看著那些正在昏暗燈光下忙碌的人們。

  二妮正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窩頭掰碎了,餵給旁邊一個生病的小孩。

  她的臉上帶著一種聖潔的光輝,那是母性的光輝,也是生命的光輝。

  陳墨握緊了拳頭。

  他不能讓這光熄滅。

  絕不能。

  「政委,把地圖拿來。」

  陳墨的聲音在空曠的地道大廳里迴蕩。

  「咱們好好合計合計。」

  「這頓飯,咱們得去鬼子的鍋里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