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只有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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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軍的後續部隊很快就上來了。

  他們在炮火的掩護下,重新占領了那片被炸得稀爛的開闊地,然後小心翼翼地推進到了土圍子下面。

  可是,迎接他們的,是一座空村。

  沒有人,沒有槍聲。

  只有那幾堆還在燃燒的余火,在夜風中噼啪作響。

  高橋由美子的車,停在了村口。

  她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腳上蹬著高筒皮靴,手裡拿著那根標誌性的馬鞭。

  借著車燈的光,她看著眼前這片廢墟。

  她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

  只有一種,像是看見了什麼有趣獵物的、病態的興奮。

  「跑了?」

  她問身邊的副官。

  「是。他們鑽進地道了。」

  副官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們的工兵正在尋找入口。」

  「不用找了。」

  高橋由美子用馬鞭輕輕敲打著掌心。

  「他們既然敢進去,就說明裡面已經做好了準備。」

  她抬起頭,看著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稀,像是一盤散落的死棋。

  「陳墨啊陳墨,你以為躲進老鼠洞裡,我就拿你沒辦法了嗎?」

  她冷笑了一聲,轉身走向那輛裝載著特殊設備的卡車。

  「傳令下去。」

  「既然他們喜歡鑽洞,那我們就給他們加點料。」

  話音剛落,卡車後面的帆布就被掀開了。

  露出來的,不是毒氣彈,也不是火焰噴射器。

  而是一台台巨大的、轟鳴作響的——大功率抽水機。

  還有一根根粗大的、黑色的橡膠管子。

  這管子的另一頭,連著的不是水,而是從剛才那輛被炸毀的油罐車裡抽出來的……

  汽油!

  「我要把這地底下,變成一口火鍋。」

  高橋由美子的聲音,在夜色中飄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地下。

  陳墨背著沈清芷,走在那條剛剛加固過的主地道里。

  這裡很安靜,只有腳步聲在迴蕩。

  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掛著一盞昏暗的油燈。

  「放我下來吧。」沈清芷在他耳邊輕聲說,「我能走。」

  陳墨把她放下來,扶著她靠在牆上。

  「還能堅持嗎?」

  「死不了。」沈清芷喘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那半包煙,「就是……想抽口煙。」

  陳墨幫她點了火。

  沈清芷抽了一口,被嗆得咳嗽了兩聲,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你說,」她看著陳墨,眼神有些迷離,「咱們還能活著出去嗎?」

  陳墨正在檢查一道密封門的門栓。

  聽到這話,他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轉過身,看著沈清芷,又看了看站在不遠處警戒的林晚,還有那些一臉疲憊卻依然緊握著槍的戰士們。

  「能。」

  他說。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重,很用力。

  像是一個承諾,又像是一個誓言。

  「只要這地還在,只要這人心還在,咱們就死不了。」

  突然,頭頂上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

  「咕咚……咕咚……」

  像是水流的聲音,又像是某種粘稠的液體在管道里流動的聲音。

  緊接著,一股刺鼻的、揮發性的氣味,順著通風口飄了進來。

  那是汽油味!

  陳墨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好!快!封閉所有的一級閥門!!」

  他吼道,聲音在狹窄的地道里炸開。


  「鬼子要火攻!!」

  這一夜,註定無眠。

  而在那厚重的黃土之上,高橋由美子正站在風中,看著那些黑色的管子像毒蛇一樣鑽進大地。

  她的手裡拿著一個打火機。

  「啪。」

  火苗跳動了一下。

  「撒油那拉。」

  她輕聲說著,將打火機扔向了那個早已被汽油浸透的洞口。

  「轟————!!!」

  一條火龍咆哮著衝進了地下……

  火龍鑽進地道的那一刻,整個世界仿佛都被燙卷了邊兒。

  那種熱不是從皮膚外面烤進來的,是從肺管子裡往外燎的。

  汽油燃燒時特有的那種甜膩而惡毒的味道,混著泥土被燒焦的腥氣,順著還沒來得及完全封閉的縫隙,像毒蛇一樣往裡鑽。

  「堵住!快堵住!」

  陳墨的嗓子已經喊劈了。

  他和幾個戰士死死地頂著那道包了鐵皮的密封門,門板後面傳來的熱浪燙得鐵皮滋滋作響,那是汽油在門那邊瘋狂咆哮的聲音。

  「土!要土!沙袋不夠了!」

  馬馳滿臉是灰,眼睛被煙燻得通紅,手裡還在拼命地用工兵鏟刨著地上的土。

  可這地道里的土都是壓實了的,哪有那麼容易刨出來?

  眼看著密封門的縫隙里已經開始往外冒火星子,絕望像這濃煙一樣,一點點地把人心給填滿了。

  「恁都起開!別擱這兒擋道兒!」

  就在這節骨眼上,一聲脆生生、硬邦邦的吼聲,突然從地道深處炸響了。

  那聲音不像是冀中平原上的軟糯口音,帶著一股子生蔥生蒜的衝勁兒,還有那股子只有黃河邊上的人才有的渾厚底氣。

  陳墨下意識地回過頭。

  只見昏暗的油燈影子裡,衝過來一個姑娘。

  看著也就十八九歲,骨架子大,肩膀寬,身上穿著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得老高,露出兩截結實得像藕節一樣的小臂。

  她背上背著一個比她人還大的麻袋,走起路來咚咚作響,每一步都踩得地道直顫悠。

  「讓開!俺說讓恁讓開,聽不懂咋咧?!」

  姑娘幾步竄到跟前,身子一側,肩膀一抖,「通」的一聲,把那個死沉死沉的麻袋卸在了密封門底下。

  「這也是個不想活的主。」

  沈清芷被煙嗆得直咳嗽,卻還是忍不住眯著眼,打量這突然冒出來的生力軍。

  姑娘沒搭理她,手底下利索得很。

  她從腰裡摸出一把鐮刀,在麻袋上一划,「嘩啦」一下,裡面的東西流了出來。

  不是土,是沙子。

  濕潤的、摻了鹽滷的細沙。

  「這門縫兒不嚴實,光堆土有個屁用!得用這濕沙子灌!這叫『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姑娘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捧起沙子,往門縫和門檻上糊。

  那動作熟練得就像是在自家灶台上抹泥。

  「恁幾個大老爺們兒,咋跟個木頭樁子似的?動彈動彈啊!幫把手啊!」

  她扭過頭,衝著陳墨和馬馳瞪眼。

  那雙眼睛大得很,單眼皮,眼角微微吊著,透著一股子野勁兒和倔勁兒。

  陳墨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立馬蹲下身子幫忙。

  在這姑娘的指揮下,幾十斤濕沙子很快就把,那道冒火的門縫給封得嚴嚴實實。

  原本還在往裡鑽的濃煙和火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下子就沒了動靜。

  地道里的溫度雖然還高,但那股子要命的窒息感總算是緩下去了。

  「呼……」

  馬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我的個乖乖,這閨女哪兒來的?這力氣,比我都大。」

  姑娘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直起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這一抹,把原本就被煙燻黑的臉抹成了個大花貓,可她一點也不在乎。


  「俺是新來的民兵,俺叫二妮。」

  她操著一口地道且濃重的河南話,聲音洪亮,一點也不怯場。

  「二妮?」

  沈清芷靠在牆上,捂著受傷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聽恁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那可不咋滴。」

  二妮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蹲,從懷裡掏出個硬邦邦的黑窩頭,張嘴就咬了一口。

  「俺是河南哩。俺老家遭了災,大旱,地裡頭連個草根兒都刨不出來。鬼子又來搶糧,把俺爹俺娘都給禍害了。俺是一路討飯逃荒,逃到這兒哩。」

  說到這兒,她狠狠地嚼著嘴裡的窩頭,像是要把那干硬的糧食嚼碎了咽下去,連帶著那些苦難的記憶一起。

  「到了這兒,隊伍上給飯吃,給衣裳穿,還教俺打槍。那俺這條命就是隊伍哩,誰敢跟隊伍過不去,俺就弄死誰!所以我就申請留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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