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土高爐前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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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蘆葦盪的西南角,一片遠離營地的、相對開闊的干地上,二十二團的軍械所就算正式成立了。

  說它是「所」,實在是有些抬舉了。

  這裡所謂的全部家當,不過是三座用爛泥和碎磚頭壘起來的、半人高的土高爐,一口從老鄉家裡借來的大鐵鍋,以及一些瓶瓶罐罐和繳獲來的、用途不明的化學品。

  這裡是陳墨實現那些圖紙上奇思妙想的試驗場,也是整個營地里,除了哨位之外戒備最森嚴的地方。

  王成政委特意派了一個班的戰士,在這裡二十四小時站崗,不許任何人隨意靠近。

  戰士們都知道,陳教員正在裡面,搗鼓著能炸翻鬼子汽車的大寶貝。

  然而,這幾天大寶貝的研製卻陷入了僵局。

  陳墨正蹲在一座已經熄了火的土高爐前,眉頭緊鎖,臉色有些難看。

  他的手上、臉上,都沾著黑色的菸灰,看起來頗為狼狽。

  地上散落著幾塊灰黑色的、形狀不規則的固體。

  那是剛剛試製出來的一批土炸藥。

  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硝石燃燒後特有的、刺鼻的硫磺味。

  王老蔫蹲在他旁邊,吧嗒著旱菸,看著那些廢品,沒說話,但眼神里也透著一股愁容。

  「又失敗了。」

  陳墨嘆了口氣,用一根木棍,撥弄了一下地上那些黑塊,自言自語道。

  「配比應該沒問題,硫磺、硝石、木炭,都是按照最優比例混合的。問題出在硝石的純度上。」

  陳墨站起身走到那口大鐵鍋旁。

  鍋里是一層白色的、結晶狀的粉末。

  這是他和幾個戰士,花了整整兩天時間,從廁所旁邊的牆根下、老鼠洞裡,一點點刮下來的硝土,再用土法熬製、過濾、結晶後得到的粗製硝石。

  這也是他們目前能找到的,唯一的硝源。

  在現代化學工業中,提純硝石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但在1942年的冀中平原上,在沒有任何精密儀器和化學試劑的情況下,想把這些混雜著大量氯化鈉、氯化鈣等雜質的粗硝,提純到能製造穩定烈性炸藥的純度,幾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剛才進行了一次小劑量的爆炸試驗。

  結果這批土炸藥,要麼就是根本點不著,成了啞彈;要麼就是燃燒不充分,與其說是爆炸,不如說是一場伴隨著濃煙的劇烈燃燒,威力甚至還不如一顆手榴彈。

  這讓陳墨感到了深深的挫敗感。

  他腦子裡儲存著無數關於先進武器的知識,知道如何製造TNT,知道如何合成硝化甘油,甚至知道如何搞出更可怕的塑性炸藥。

  但這些都只是理論。

  陳墨是一個穿越者,一個來自資訊時代的人。

  他的強項在於系統性的規劃、在於物理學和機械工程領域的設計。

  對於需要極強動手能力和實踐經驗的化學製造,特別是炸藥製造這個高危領域,他知道,自己只是個二把刀。

  在太行山的黃崖洞兵工廠,他之所以能搞出那麼多東西,是因為那裡有相對完善的基礎設備,更重要的是,那裡有一批像李四光那樣的、真正從實踐中摸爬滾打出來的土專家。

  他負責提供理論和方向,而李四光他們,則負責用他們那雙長滿了老繭、比任何精密儀器都可靠的手,將理論變成現實。

  他們是完美的搭檔。

  說到李四光,陳墨想起了那個性格執拗、滿臉炮烙傷疤,卻對炸藥有著天才般直覺的男人。

  他想起兩人為了一個雷管的設計,爭得面紅耳赤,也想起李四光在成功試爆第一門「飛雷炮」後,像個孩子一樣,咧著嘴,露出一口被燻黑的牙齒,笑得前仰後合。

  那傢伙現在怎麼樣了?

  如果有他在眼前這點提純硝石的難題,或許根本就不算問題。

  畢竟他總能用一些你想都想不到的土辦法,解決最棘手的化學問題。

  要不要……向上級申請,把李四光調過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不可遏制地在陳墨的腦海里盤旋。

  陳墨知道這個請求,很自私,也很不現實。


  李四光現在是太行山根據地兵工體系的核心技術骨幹,129師的寶貝疙瘩。

  把他調到冀中這個四面漏風的前線,組織上未必會同意,風險也太大了。

  更何況,冀中平原現在和太行山的聯繫時斷時續,想把一個人從太行山安全地送到這裡,其難度不亞於一次小型的長征。

  陳墨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涼水,從頭頂澆了下去。

  冰冷的井水讓他混亂的思緒,稍稍冷靜了一些。

  「不行。」

  他對自己說。

  不能總想著依賴別人,冀中的困難,要靠冀中自己的力量來解決。

  陳墨重新蹲了下來,拿起一塊失敗的炸藥樣品,仔細地觀察著。

  既然提純的路走不通,那就換個思路。

  能不能在現有的粗製黑火藥的基礎上,通過改變它的物理形態,或者添加一些助燃劑,來提升它的爆炸效率?

  比如,將粉末狀的火藥,壓製成帶有中心孔的藥柱,增加燃燒面積?

  或者,在火藥里混入一些磨成粉末的、乾燥的松香或者糖,來提高燃燒溫度?

  這些都是一些治標不治本的笨辦法,不可能從根本上替代烈性炸藥。

  但對於製造地雷、手榴彈這種一次性消耗品來說,或許已經夠用了。

  想著,陳墨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研究者的光芒。

  他就像一個被一道難題困住的解題者,雖然走不通最簡捷的那條路,但相信只要不斷地嘗試,總能找到另一條雖然曲折、卻同樣能通往終點的路徑。

  就在他沉思的時候,林晚的身影,出現在了軍械所的警戒線外。

  她沒有進來,只是遠遠地站著。

  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碗,碗裡是剛剛熬好的、熱氣騰騰的米粥。

  她知道陳墨一頭扎進這裡,肯定又忘了吃飯。

  林晚看著那個蹲在地上、滿身狼狽,卻依舊專注得如同在進行某種神聖儀式的男人,眼神里沒有絲毫的嫌棄,只有一種淡淡的、混雜著心疼和驕傲的溫柔。

  她知道,她的先生又在為了這片根據地,為了更多的人能活下去,而拼盡全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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