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蘆葦盪里的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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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在蘆葦盪里,過得緩慢而又安寧。

  這是陳墨一行人,自進入冀中平原以來,度過的第一段真正意義上的、沒有槍聲和追殺的日子。

  轉眼五天過去了。

  在白琳的精心照料和充足藥品的保障下,林晚的傷勢奇蹟般地穩定了下來。

  她已經退了燒,雖然依舊虛弱,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但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

  每當她短暫地清醒過來,第一眼看到的,總是守在旁邊的陳墨,然後就會露出一絲安心的、淺淺的微笑。

  老兵老七的腿也保住了。

  磺胺粉有效地控制了感染,再加上他那軍人特有的強悍體質,傷口已經開始癒合。

  隊伍里其他的人,經過這幾天的休整,也漸漸從之前那場血戰的疲憊和傷痛中恢復了過來。

  而陳墨除了照顧林晚,幾乎把所有醒著的時間,都用在了繪製圖紙和撰寫一份詳細的報告上。

  王成政委沒有打擾他。

  這位經驗豐富的地方指揮員,能從陳墨身上,感受到一種與眾不同的、沉靜而專注的力量。

  他隱隱覺得這個從太行山來的年輕人,將會給陷入絕境的冀中根據地,帶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這天下午陳墨終於完成了他所有的工作。

  他拿著一卷厚厚的圖紙和一份寫滿了字的報告,找到了正在窩棚外,用刺刀修理一支繳獲來的三八大蓋的王成政委。

  「政委,有點東西想請您看一看。」

  王成放下手裡的槍,接過那份報告。

  報告的封面上,用工整的楷體,寫著幾個字:《關於冀中平原「堡壘化」與「立體化」防禦體系的構想》。

  他有些好奇地翻開了第一頁。

  只看了幾行,他的眉頭就微微地皺了起來。

  越往下看,他的表情就變得越發凝重,到最後,甚至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震驚。

  這是一份他從未見過的、思路清奇而又體系龐大的軍事工程構想。

  報告裡,陳墨用極其詳盡的文字和精準的數據,系統性地闡述了如何在冀中平原上,建立一個以村莊為核心、以地道為主脈、以地雷和水上游擊戰為輔助的、攻防一體的立體防禦網絡。

  「政委,您看這張圖。」

  陳墨在地上鋪開了最大的一張圖紙。

  那是一張村莊地道系統的結構剖面圖。

  「我們冀中根據地的百姓,為了躲避鬼子掃蕩,一直有挖蛤蟆蹲和地窨子的傳統。這是我們寶貴的鬥爭經驗。」

  陳墨指著圖紙上一個簡單的地洞說道。

  「但這種地洞只能藏,不能打。鬼子一旦發現,用煙一熏,或者往裡灌水,裡面的人就全完了。」

  「我的想法是,把這些分散的、單一功能的地洞,進行徹底的升級和改造,把它們連接起來,變成一個真正的地下戰鬥堡壘。」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移動著。

  「首先是三防。地道的入口,要設置多重偽裝,比如設置在炕頭下、鍋台後、甚至水井裡。關鍵的通道要加裝翻板和防毒門,門後要設置儲水的水缸,用來防火、防煙、防毒氣。」

  「其次是三通。地道網絡不能只局限於一個院子,一個村子。要實現戶戶相通,村村相連,甚至要連接到村外的墳地、河堤和青紗帳里。這樣一來就算一個村子被包圍了,我們的人員和物資,也能通過地下通道,安全地轉移出去。」

  「最關鍵的是戰鬥功能。」

  陳墨的語氣,變得有些興奮起來。

  「我們要在地道里,設置多層的、朝向四面八方的隱蔽射擊孔。地面上敵人看到的是一座空村,但實際上我們能在任何一個牆角、一個磨盤下,向他們開火。還要設置陷阱、翻板、以及可以用來埋設炸藥的爆炸室。一旦敵人進入村莊,整個村子就會變成一個巨大的、能把他們活活吞噬掉的立體陷阱!」

  王成政委聽得入了神。

  他也是打老了仗的人,地道戰的雛形,在冀中地區已經出現。

  但他從未想過,一個簡單的地洞居然可以被設計得如此複雜、如此精妙。

  陳墨所描繪的,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藏身之所,而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地下長城。


  「除了地道,還有地雷。」

  陳墨又鋪開了另一張圖紙,上面畫著十幾種奇形怪狀的地雷。

  「我們現在的地雷,大多是拉發雷和絆發雷,技術含量不高,容易被鬼子識破和拆除。我的想法是根據我們現有的材料,製造一批功能更複雜的、針對性更強的地雷。」

  「比如,這種用瓷碗做的瓷殼雷,鬼子的探雷器發現不了;這種連環雷,一顆爆炸,會引爆周圍的一大片;還有跳雷,爆炸後彈體會跳到半空中再炸開,專門用來殺傷集群步兵……」

  他甚至還提出了一個更大膽的構想「地雷陣」。

  將不同功能的地雷,按照一定的戰術邏輯,布置成一個完整的防禦體系,與地道戰、村落戰緊密結合。

  「還有水網地區,」陳墨最後指著地圖上的白洋淀區域,「我們可以組建專門的水上游擊隊,也就是雁翎隊。利用他們熟悉水性的優勢,在河道里布置水底雷,攻擊敵人的汽船。我們還可以為他們設計一種簡易的水上飛雷,利用槓桿原理,把集束手榴彈拋到上百米外……」

  陳墨一口氣說完所有的構想,端起水缸,狠狠地灌了一口水。

  這些構想並不是說陳墨有多聰明,有多前前瞻,他只是站在前人的肩膀,僅此而已。

  而王成政委卻久久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手指在那幾張畫得無比精細的圖紙上,反覆地摩挲著,內心正掀起一場驚濤駭浪。

  震撼,激動,但同時也有一絲深深的憂慮。

  陳墨的這套構想,太完美了,完美得甚至有些不切實際。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技術專家,提出了一個最關鍵,也是最現實的問題。

  「陳墨同志,」他的語氣很沉重,「你的這套東西,我承認如果能實現,別說一個岡村寧次,就是十個岡村寧次,也別想在冀中平原上站穩腳跟。但是……我們現在的情況,你看到了。」

  他指了指周圍那些破舊的窩棚,指了指戰士們身上衣衫襤褸的軍裝。

  「我們缺人,缺槍,更缺物資。挖這麼複雜的地道,需要多少人力?製造你說的那些新式地雷,需要多少鋼鐵和炸藥?這些……我們從哪裡來?」

  這是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

  理想很豐滿,但現實卻骨感得令人心碎。

  陳墨看著王成政委充滿憂慮的眼睛,平靜地笑了笑。

  「政委,您說的這些困難,我都考慮到了。」

  他從報告的最後一頁,抽出了一份單獨的材料,遞了過去。

  「這是我做的一個初步的材料和人力估算。您看挖地道我們不需要額外的鋼鐵,我們需要的是科學的方法和合理的規劃。至於炸藥,我們可以就地取材,用土法熬硝,製造黑火藥。威力雖然小了點,但只要用量足夠,一樣能炸翻鬼子的汽車。」

  「至於鋼鐵,」陳墨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平漢線、津浦線,每天有多少鬼子的火車在上面跑?扒他們一段鐵軌,夠我們造多少地雷?」

  王成政委看著他,看著這個年輕人臉上那種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從容,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漸漸消散了。

  他知道眼前這個人,不是在紙上談兵,而是一個真正的、腳踏實地的實幹家。

  王成政委重重地一拍大腿,從地上站了起來。

  「好!」

  他大聲說道。

  「陳墨同志!我代表二十二團,不,我代表整個冀中軍區,謝謝你!你送來的不僅僅是一份簡單的構想,還是我們冀中軍民,在最黑暗的時期,堅持下去的希望和方向!」

  他緊緊地握住陳墨的手,用力地搖晃著。

  「我馬上向軍區總部匯報!我相信呂司令和程政委,一定會全力支持你的工作!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冀中軍區的陳教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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