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走向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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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冀中平原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只有遠處地平線上,安平縣城方向透出的一點微弱渾濁的光暈,像是黑暗中一隻野獸半睜著的眼睛。

  陳墨和趙長風率領的十一人隊伍,在那個叫石頭的孩子的帶領下,正行走在這片無邊的黑暗之中。

  他們沒有走大路,也沒有走田埂,而是走進了一片荒地。

  這裡到處都是一人多高的蒿草,地面坑坑窪窪,散落著一些殘破的墓碑和不知名的獸骨。

  白天看起來陰森可怖,到了晚上,更是如同踏入了鬼門關。

  但這裡,卻是最安全的路徑。

  石頭走在最前面,他瘦小的身體在草叢中穿梭,像一隻熟悉地形的夜行動物。

  他沒有打火把,卻能準確地避開每一個土坑和陷阱。

  這片土地,既是他童年的遊樂場,也是他如今的庇護所。

  陳墨緊跟在他身後,手裡端著一支加裝了簡易消音器的斯登衝鋒鎗。

  他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呼吸也與周圍的夜風融為一體。

  在這種緊張的環境下,他的感官,在這一刻被放大到了極限。

  草叢裡蟲子的鳴叫、遠處傳來的狗吠、甚至是空氣中濕度的變化,都清晰地反饋在他的大腦里。

  趙長風和十幾名老兵,則以戰鬥隊形散開,護衛在兩翼和後方。

  他們每一個人都保持著五米左右的間距,像一群在黑夜中移動的狼。

  即使在這樣複雜的環境下,整個隊伍也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只有衣物摩擦著草葉的輕微「沙沙」聲。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們終於穿過了這片令人窒息的亂葬崗。

  眼前豁然開朗,一條乾涸的河灘出現在他們面前。

  石頭指著河灘對岸,對陳墨說:「叔,順著這條河灘往下走,繞過前面的那個大土坡,就能看到鬼子的圍牆了。」

  陳墨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塊餅子,塞到石頭手裡:「你回去吧,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天亮以後,如果我們沒回來,你就帶著趙鐵柱同志,有多遠跑多遠。」

  石頭捏著那塊還有些溫熱的餅子,抬頭看著陳墨,黑漆漆的眼睛在夜色里閃著光。

  他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瘦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來時的草叢裡。

  「全員檢查武器,準備戰鬥。」

  陳墨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冰冷的肅殺之氣。

  戰士們立刻蹲下,開始做最後的準備。

  拉動槍栓的聲音、子彈上膛的「咔噠」聲、手榴彈保險蓋被擰開的細微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趙長風湊到陳墨身邊,問道:「真的……就你一個人進去?」

  「嗯。」

  陳墨一邊給自己的手槍換上滿彈匣,一邊回答。

  「人多了,目標大,反而容易出事,你們的任務,就是在外面接應。記住,聽到我得手後的槍聲信號,你們就用最快的速度炸開後牆。如果聽到的是三聲短促的槍響,不要管我,立刻撤退。」

  這是他們早就定好的備用計劃。

  三聲短促槍響,代表行動失敗,他被敵人發現。

  到那時,趙長風他們唯一的任務,就是保全自己,把這支隊伍的火種帶出去。

  趙長風還想說什麼,但看著陳墨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只是把話咽了回去,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加小心。」

  ……

  與此同時,在安平縣城西邊的公路上,另一場孤獨的戰鬥,也即將開始。

  老兵李響,正像一條壁虎,緊緊地貼在一個土坡背後的陰影里。

  他就是陳墨計劃中,負責「調虎離山」的那枚棋子。

  他的位置距離日軍防疫給水部的大門,有將近八百米。

  這個距離,對於他手中的那支中正式步槍來說,是一個可以確保命中,又能從容撤退的絕佳位置。

  他的身邊只放了三發子彈。

  黃澄澄的銅殼子彈,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一絲冰冷的金屬光澤。


  李響看著這三發子彈,眼神很平靜。

  他是個老兵了,從長城會戰一直打到現在,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

  比這更危險的任務,他也執行過。

  但李響知道,今晚這三槍,意義非凡。

  這三槍,將決定著三十里外,那個躺在擔架上的女同志的生死,也決定著陳墨和趙長風他們十幾個兄弟的命運。

  他不能打早,也不能打晚,必須在午夜十二點整,一秒不差地把子彈打出去。

  李響並沒有手錶這種奢侈的計時工具,他判斷時間的依據,是天上的星斗和自己的生物鐘。

  但對於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兵來說,這種感覺,比任何計時器都可靠。

  他趴在地上,將步槍架好,用一塊黑布,將槍身的金屬部分都纏了起來,防止反光。

  然後,他開始調整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整個身體都隨著呼吸的節奏,慢慢放鬆下來。

  心跳變得平穩,血液流速減緩。

  他的人仿佛與身下的這片土地,徹底融為了一體。

  看著遠處模糊的燈光,李響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家鄉,在河北滄州。

  那裡也是一片平原,春天的時候,麥苗也是這樣綠油油的。

  他還記得參軍那年,他爹對他說:「響子,去了部隊,好好打鬼子,別給咱老李家丟人。」

  他也想起了很多犧牲的戰友。

  他們的臉,在黑暗中一張一張地閃過。

  有的,還記得名字,有的,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李晌並不知道自己這次,還能不能活著回去。

  但他不害怕。

  死,對於他們這些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人來說,是早就做好了準備的事情。

  他唯一在意的是,自己的死到底值不值。

  如果能用自己這三槍,換回一個同志的命,換來十幾個兄弟的安全,那這筆買賣就太值了。

  想著,他拉動槍栓,將第一發子彈推進了槍膛。

  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來,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心安。

  他眯起一隻眼睛,通過準星,瞄向了遠處那個崗樓上模糊的燈光。

  夜,越來越深了。

  萬籟俱寂。

  只有一股冰冷的殺氣,正在這片死寂的平原上,悄然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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