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麥田裡的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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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平縣!

  這個地名讓陳墨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知道這個地方。在1942年的冀中平原上,安平縣城是日軍的一個重要據點,駐紮著重兵。

  而去攻擊一個隸屬於「防疫給水部」的倉庫,其危險程度,比搶一個普通的軍火庫有過之而無不及。

  因為「防疫給水部隊」,在很多時候是「七三一」部隊的代號。

  那裡面儲存的,除了藥品,很可能還有更可怕的東西。

  但此刻,陳墨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那裡是林晚唯一的生機。

  「來了多少人?什麼方向?」陳墨將那張煙盒紙小心地折好,塞進貼身的口袋,抬起頭,聲音壓得極低,問剛剛鑽進來的趙長風。

  趙長風的臉上沾著泥土,眼神像鷹一樣銳利:「東南方向,三輛挎斗摩托,一輛卡車,看樣子是一個小隊的偽軍,帶了兩個日本兵。距離我們不到兩里地,正在沿著田埂搜索。」

  兩里地,對於摩托車來說,不過是一兩分鐘的距離。

  地窩子裡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所有人都握緊了手裡的武器。

  十二名老兵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淬鍊到極致的冷靜,他們看向陳墨,等待著命令。

  「不能打。」陳墨斷然說道,「一旦開槍,雙井鎮據點,十分鐘內就能派來一個中隊的援兵。我們會被死死咬在這裡。」

  「那怎麼辦?這裡根本藏不住人。」趙長風皺著眉頭,指了指頭頂。

  地窩子雖然隱蔽,但周圍一馬平川,只要敵人靠近,用刺刀隨便捅一捅,就能發現這個土洞。

  「鑽青紗帳。」

  陳墨的目光轉向地窩子唯一的出口。

  「我們現在的位置,往西走半里地,有一條乾涸的河道,兩岸的麥子比別處都高。從那裡,可以一路向西,潛行到那片胡楊林。」

  這是他天亮前勘察周圍地形時,就記下的唯一一條生路。

  「所有人,準備轉移。動作要輕,要快!」

  命令一下,整個團隊就像一架上緊了發條的精密機器,無聲而高效地運轉起來。

  兩名老兵率先鑽出地窩子,利用幾叢野草作為掩護,匍匐前進,去前方探路。

  趙小曼和另一名戰士背上了電台和發電機。

  這是他們的命根子,比黃金還貴重。

  剩下的老兵,兩人一組,將簡易擔架重新綁好,把林晚抬了起來。

  擔架很低,幾乎是貼著地面,這樣在麥田裡移動時,才不容易被發現。

  白琳緊緊跟在擔架旁,手裡攥著最後一支嗎啡。

  如果林晚在顛簸中因為劇痛而喊出聲,她會毫不猶豫地紮下去。

  「你們三個,跟著我。」陳墨對李淑芬和兩個孩子說。

  李淑芬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一手抱起自己的兒子狗蛋,另一隻手牽起了小丫。

  大丫則懂事地跟在她身後,小手緊緊抓著李淑芬的衣角。

  她們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恐,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冀中百姓特有的、被苦難磨礪出來的堅韌。

  「走!」

  隨著陳墨一聲令下,一行二十一人,像一群受驚的野兔,悄無聲息地鑽出了地窩子,迅速沒入了半人高的麥田。

  初春的麥苗,還帶著一絲嫩綠,並不能完全遮擋住人的身形。

  他們只能彎著腰,甚至是跪在地上,用膝蓋和手肘,在田壟之間艱難地爬行。

  泥土是濕潤的,帶著清晨的涼意。

  麥葉上的露水,很快就浸透了所有人的衣服。

  冰冷的濕意從膝蓋和手肘傳來,但沒有人吭一聲。

  陳墨爬在隊伍的最前面,不斷地抬起頭,透過麥苗的縫隙,觀察著遠處的動靜。

  他能清晰地看到,東南方向的田埂上,三輛摩托車像甲蟲一樣在緩緩移動,車斗上架著的機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們這個方向。

  偽軍的叫罵聲和摩托車的引擎聲,順著風,斷斷續續地傳來。

  「都給老子仔細點搜!」


  「他娘的,八路都是屬地老鼠的,挖個坑就能活!」

  每一聲都像鞭子一樣抽在眾人的心上。

  隊伍行進得異常艱難。

  尤其是抬著擔架的老兵,他們不僅要承受林晚的重量,還要時刻保持擔架的平穩,以免加重她的傷勢。

  汗水從他們的額角淌下,滴進泥土裡,但他們的手臂,穩得像焊在擔架上一樣。

  李淑芬是最吃力的一個。

  她抱著自己的孩子,還要拖著一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地里跋涉。

  她的體力很快就到了極限,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而這時小丫被泥塊絆倒了,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幾乎在同時,遠處的摩托車停了下來。

  一個偽軍站起身,端著望遠鏡,朝這邊望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陳墨猛地回身,對李淑芬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眼神凌厲如刀。

  李淑芬嚇得臉色慘白,立刻用手死死捂住了小丫和自己兒子的嘴。

  兩個孩子在她懷裡掙扎著,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所有人都趴在麥地里,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都放緩了。

  他們能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和風吹過麥浪的沙沙聲。

  那個偽軍舉著望遠鏡,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也許是麥浪的晃動迷惑了他的視線,也許是他根本沒把這片普通的麥田放在眼裡。

  他最終放下瞭望遠鏡,罵罵咧咧地對同伴說了句什麼,摩托車又重新發動了起來,朝著另一個方向開去。

  一場致命的危機,擦肩而過。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只覺得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陳墨沒有下令休息,而是立刻示意隊伍繼續前進。

  他知道,敵人只是暫時被引開了,他們必須儘快進入那條乾涸的河道。

  又爬行了將近半個小時,他們的眼前終於出現了一條凹陷下去的地帶。

  那便是滹沱河的故道。河床早已乾涸,長滿了半人高的蘆葦和雜草,兩岸的土坡上,麥子確實長得比平地更加茂盛。

  這裡是天然的隱蔽所。

  一行人手腳並用地滑下河道,終於可以直起腰來。

  短暫的休整。

  每個人都在大口地喘著粗氣。

  李淑芬一屁股坐在地上,幾乎要虛脫了。

  她的兒子狗蛋被剛才的驚嚇和顛簸折騰得夠嗆,開始大聲哭鬧起來。

  「小聲一點,敵人還沒有走遠!」

  陳墨小聲提醒道。

  李淑芬聽罷,有點慌了神,又是哄又是拍,可孩子就是哭鬧不止。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大丫,從懷裡摸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用草繩穿著的、已經磨得發亮的銅彈殼。

  她把彈殼遞到狗蛋面前,輕輕晃了晃。

  清脆的、細微的碰撞聲,吸引了狗蛋的注意。

  他的哭聲漸漸小了,伸出小手,好奇地去抓那個亮晶晶的東西。

  一場可能引來敵人的危機,就這麼被一個女孩,用一顆廢棄的彈殼化解了。

  陳墨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

  他走到李淑芬身邊,將自己的水壺遞了過去。

  「喝點水,我們還要走很遠。」他的語氣緩和了下來。

  隊伍沿著乾涸的河道,開始向西急行軍。

  河床里滿是碎石和沙土,走起來非常吃力。

  但至少,他們暫時擺脫了被敵人發現的危險。

  然而,新的問題很快又出現了。

  林晚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也越來越微弱。

  白琳掀開擔架布的一角,探了探她的額頭,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不行了,」她對陳墨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她的體溫在急劇下降,這是休克的徵兆。再這麼顛簸下去,不用等到傷口感染,她就會因為循環衰竭而死。」

  陳墨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著擔架上那個生命氣息正在飛速流逝的女孩,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前有敵軍,後有死神。

  他們似乎,又一次被逼入了真正的絕境。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看著陳墨,等待著他做出那個最艱難的決定。

  是繼續冒險前進,還是……停下來,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

  其實這對於陳墨來說,這從來不是什麼選擇題,而是必選題,在他心中一切都沒有林晚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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