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油燈
屋子裡的油燈，捻了又捻，燈油添了又添，火苗「噼啪」地爆了幾下燈花，依舊不屈不撓地亮著。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
黑得像一塊用墨汁浸過的厚布，連一絲星光都漏不下來。
偶爾，能聽到村子裡的狗不知道被什麼動靜驚擾了，遠遠地，有氣無力地吠上兩聲，然後，就又沒了聲息。
林晚還是沒睡。
她就那麼側著身子，躺在那鋪散發著潮濕霉味的土炕上，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嚇人。
她一眨不眨地看著坐在炕邊小馬紮上的陳墨，仿佛要用盡所有的力氣，把他此刻的模樣一點一點刻進自己的骨頭裡。
陳墨也沒走。
他就那麼坐著，手裡拿著一塊還帶著體溫的濕布，時不時地為女孩擦一擦額頭上因為虛弱而滲出的冷汗。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這間小小的、只容得下一鋪土炕和一張破桌子的西廂房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和林晚那因為高燒而顯得有些急促的心跳聲。
一個多時辰前，白琳已經來過。
她用最後剩下的那點寶貴的酒精為林晚重新清洗、包紮了傷口。
那道從後背貫穿槍傷，雖然在寡婦大嫂精心的照料下，沒有徹底潰爛，但情況依舊很糟。
傷口的邊緣已經開始發黑、水腫。
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動肌肉，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疼痛。
「情況不樂觀。」
白琳當時檢查完，對著門外的陳墨和趙長風，壓低聲音搖了搖頭。
「傷得太重，拖得也太久了，已經有了併發症的跡象，高燒只是表象，現在最怕的就是裡面化了膿，傷了肺腑。」
「而我們現在手裡這點磺胺根本就是杯水車薪，必須儘快把她送到有盤尼西林和手術條件的地方去。」
「否則，不出一個星期，她就得……」
她沒有說下去，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懂了。
陳墨當時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在白琳離開後，重新走進了這間屋子，端著那碗溫熱的用小米和野菜熬成的糊糊。
一口一口地餵著林晚。
「先生……」
終於，還是林晚先開了口。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陳墨餵食的動作停了一下。
「別胡說。」
他將勺子裡最後一口糊糊吹了吹，遞到了她的嘴邊。
「喝完它，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我不敢睡。」
林晚搖了搖頭。
她緩緩地伸出另一隻沒有受傷的小手，緊緊地攥住了陳墨的衣角。
「我怕，我一睡著，這就是一場夢。」
「等我再醒過來，先生你就又不見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孩子般的委屈和恐慌。
像一個在無邊的黑暗裡走了太久太久，好不容易才看到了一點光亮，卻又害怕那點光會隨時熄滅的迷路的孩子。
陳墨的心又酸又軟。
他放下碗。
伸出手，將林晚那冰冷的小手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裡。
「我不走。」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就在這裡守著你。」
「哪兒也不去。」
……
院子的正屋裡，氣氛同樣凝重。
趙長風和那十二個從中央警衛團來的老兵，正圍著一張昏黃的油燈，就著一碟鹹菜，沉默地啃著乾糧。
那個救了林晚的年輕的寡婦大嫂，則在一旁默默地為他們燒著熱水。
她叫李淑芬。
是這個雙井鎮上土生土長的人。
她的男人去年被日本人抓去修炮樓後，再也沒回來。
留下她一個人，拉扯著一個同樣是嗷嗷待哺的孩子。
她是在一條乾涸的河溝里，發現那個渾身是血、昏死過去的小丫頭的。
她當然了看她年紀小，可憐。
就冒著天大的風險，把她偷偷地背了回來。
藏在了自己家這不起眼的西廂房裡。
每天靠著自己上山采來的草藥和從黑市上用最後一點積蓄換來的糧食，硬生生地把她從鬼門關里給拖了回來。
她是個普通的，甚至有些「潑辣」的鄉下女人。
但她的骨子裡卻流著這片土地上最樸素、最善良也最倔強的血。
「大嫂……」
趙長風放下手中的乾糧，鄭重地說道。
「這份恩情，我們沒齒難忘。」
「等把那丫頭安頓好了，我們一定會想辦法報答你。」
「報答個啥。」
李淑芬撇了撇嘴，將一壺燒開的熱水放在了桌子上。
「這年頭人命比草賤。」
「能多活一個，算一個吧。」
「我只是不想看到，那麼好的一個女娃，就這麼不明不白地餵了野狗。」
她頓了頓，又看了一眼西廂房透著微弱燈光的窗戶，眼神里多了一絲擔憂。
「不過你們也得早做打算。」
她說。
「我們這鎮子，小，藏不住什麼秘密。」
「我這幾天總覺得，街上有幾雙不乾淨的眼睛老是往我們家這邊瞟。」
「尤其是鎮東頭，那個李扒皮家的二管家。」
李扒皮是雙井鎮的大地主。
也是鎮上維持會的會長。
是這一帶最大的一條給日本人當差的地頭蛇。
他家的二管家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的狗腿子。
趙長風的心沉了一下。
「我知道了。」
他點了點頭。
「等天一亮，我們就走。」
然而，麻煩卻比天亮來得更早。
就在趙長風他們商量著撤退路線時。
院子的大門被極其輕微地敲響了。
「叩，叩叩。」
三下同樣是壓抑著巨大驚恐的敲門聲。
屋子裡所有的人在一瞬間，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住了！
趙長風和那幾個老兵更是在第一時間就抄起了槍，悄無聲息地貼到了門後和窗戶的陰影里！
「誰？」
李淑芬也同樣嚇得臉色發白。q但她還是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門外傳來了一個小女孩的哭腔。
「淑芬……淑芬姐……是我……我是小翠啊……」
小翠？
李淑芬愣了一下。
那是鎮東頭李扒皮家那個只有十四五歲的小丫鬟的名字。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將門栓輕輕地拉開了一條縫。
一道瘦小的、渾身都在發抖的身影閃了進來。
是小翠。
她的臉上滿是淚水和驚恐，一進來就「噗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
「淑芬姐！快……快跑啊！」
她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說道。
「怎麼了？！」
「二……二管家他……他去給日本人，告密了！」
小翠哭著說道。
「就就在剛才！他喝多了酒，在廚房裡跟人吹牛，說他早就發現你家裡藏了人！還說，他親眼看到今天晚上又進來了一夥男的！」
「他說只要把你們都抓了，去跟日本人請功。鎮上的那間德順祥布莊就歸他了！」
「他……他已經帶著人去鎮口的炮樓，報信去了！你們快跑啊！」
整個小小的院子在一瞬間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心裡都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他們知道從這裡到鎮口的炮樓，一來一回最多不超過半個時辰。
也就是說。
用不了多久，日本人的大部隊就會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將他們這個小小的院子徹底包圍。
而他們這十幾個人。
還帶著一個重傷的林晚和兩個手無寸鐵的孩子。
根本就是插翅難飛。
「走！快！」
趙長風第一個反應了過來！
他一把抓起自己的槍，就要衝進西廂房去帶林晚和陳墨突圍！
然而。
就在這時。
那間同樣是一直緊閉著的西廂房的木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打開了。
陳墨獨自一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驚慌。
只有一種如同暴風雨來臨前那大海般的深沉的平靜。
他看著院子裡所有人，緩緩地開口。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定海神針，瞬間就將這所有的混亂和恐慌都徹底地鎮住了。
「別慌。」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
黑得像一塊用墨汁浸過的厚布，連一絲星光都漏不下來。
偶爾，能聽到村子裡的狗不知道被什麼動靜驚擾了，遠遠地，有氣無力地吠上兩聲，然後，就又沒了聲息。
林晚還是沒睡。
她就那麼側著身子，躺在那鋪散發著潮濕霉味的土炕上，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嚇人。
她一眨不眨地看著坐在炕邊小馬紮上的陳墨，仿佛要用盡所有的力氣，把他此刻的模樣一點一點刻進自己的骨頭裡。
陳墨也沒走。
他就那麼坐著，手裡拿著一塊還帶著體溫的濕布，時不時地為女孩擦一擦額頭上因為虛弱而滲出的冷汗。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這間小小的、只容得下一鋪土炕和一張破桌子的西廂房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和林晚那因為高燒而顯得有些急促的心跳聲。
一個多時辰前，白琳已經來過。
她用最後剩下的那點寶貴的酒精為林晚重新清洗、包紮了傷口。
那道從後背貫穿槍傷，雖然在寡婦大嫂精心的照料下，沒有徹底潰爛，但情況依舊很糟。
傷口的邊緣已經開始發黑、水腫。
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動肌肉，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疼痛。
「情況不樂觀。」
白琳當時檢查完，對著門外的陳墨和趙長風，壓低聲音搖了搖頭。
「傷得太重，拖得也太久了，已經有了併發症的跡象，高燒只是表象，現在最怕的就是裡面化了膿，傷了肺腑。」
「而我們現在手裡這點磺胺根本就是杯水車薪，必須儘快把她送到有盤尼西林和手術條件的地方去。」
「否則，不出一個星期，她就得……」
她沒有說下去，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懂了。
陳墨當時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在白琳離開後，重新走進了這間屋子，端著那碗溫熱的用小米和野菜熬成的糊糊。
一口一口地餵著林晚。
「先生……」
終於，還是林晚先開了口。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陳墨餵食的動作停了一下。
「別胡說。」
他將勺子裡最後一口糊糊吹了吹，遞到了她的嘴邊。
「喝完它，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我不敢睡。」
林晚搖了搖頭。
她緩緩地伸出另一隻沒有受傷的小手，緊緊地攥住了陳墨的衣角。
「我怕，我一睡著，這就是一場夢。」
「等我再醒過來，先生你就又不見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孩子般的委屈和恐慌。
像一個在無邊的黑暗裡走了太久太久，好不容易才看到了一點光亮，卻又害怕那點光會隨時熄滅的迷路的孩子。
陳墨的心又酸又軟。
他放下碗。
伸出手，將林晚那冰冷的小手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裡。
「我不走。」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就在這裡守著你。」
「哪兒也不去。」
……
院子的正屋裡，氣氛同樣凝重。
趙長風和那十二個從中央警衛團來的老兵，正圍著一張昏黃的油燈，就著一碟鹹菜，沉默地啃著乾糧。
那個救了林晚的年輕的寡婦大嫂，則在一旁默默地為他們燒著熱水。
她叫李淑芬。
是這個雙井鎮上土生土長的人。
她的男人去年被日本人抓去修炮樓後，再也沒回來。
留下她一個人，拉扯著一個同樣是嗷嗷待哺的孩子。
她是在一條乾涸的河溝里，發現那個渾身是血、昏死過去的小丫頭的。
她當然了看她年紀小，可憐。
就冒著天大的風險，把她偷偷地背了回來。
藏在了自己家這不起眼的西廂房裡。
每天靠著自己上山采來的草藥和從黑市上用最後一點積蓄換來的糧食，硬生生地把她從鬼門關里給拖了回來。
她是個普通的，甚至有些「潑辣」的鄉下女人。
但她的骨子裡卻流著這片土地上最樸素、最善良也最倔強的血。
「大嫂……」
趙長風放下手中的乾糧，鄭重地說道。
「這份恩情，我們沒齒難忘。」
「等把那丫頭安頓好了，我們一定會想辦法報答你。」
「報答個啥。」
李淑芬撇了撇嘴，將一壺燒開的熱水放在了桌子上。
「這年頭人命比草賤。」
「能多活一個，算一個吧。」
「我只是不想看到，那麼好的一個女娃，就這麼不明不白地餵了野狗。」
她頓了頓，又看了一眼西廂房透著微弱燈光的窗戶，眼神里多了一絲擔憂。
「不過你們也得早做打算。」
她說。
「我們這鎮子，小，藏不住什麼秘密。」
「我這幾天總覺得，街上有幾雙不乾淨的眼睛老是往我們家這邊瞟。」
「尤其是鎮東頭，那個李扒皮家的二管家。」
李扒皮是雙井鎮的大地主。
也是鎮上維持會的會長。
是這一帶最大的一條給日本人當差的地頭蛇。
他家的二管家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的狗腿子。
趙長風的心沉了一下。
「我知道了。」
他點了點頭。
「等天一亮，我們就走。」
然而，麻煩卻比天亮來得更早。
就在趙長風他們商量著撤退路線時。
院子的大門被極其輕微地敲響了。
「叩，叩叩。」
三下同樣是壓抑著巨大驚恐的敲門聲。
屋子裡所有的人在一瞬間，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住了！
趙長風和那幾個老兵更是在第一時間就抄起了槍，悄無聲息地貼到了門後和窗戶的陰影里！
「誰？」
李淑芬也同樣嚇得臉色發白。q但她還是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門外傳來了一個小女孩的哭腔。
「淑芬……淑芬姐……是我……我是小翠啊……」
小翠？
李淑芬愣了一下。
那是鎮東頭李扒皮家那個只有十四五歲的小丫鬟的名字。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將門栓輕輕地拉開了一條縫。
一道瘦小的、渾身都在發抖的身影閃了進來。
是小翠。
她的臉上滿是淚水和驚恐，一進來就「噗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
「淑芬姐！快……快跑啊！」
她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說道。
「怎麼了？！」
「二……二管家他……他去給日本人，告密了！」
小翠哭著說道。
「就就在剛才！他喝多了酒，在廚房裡跟人吹牛，說他早就發現你家裡藏了人！還說，他親眼看到今天晚上又進來了一夥男的！」
「他說只要把你們都抓了，去跟日本人請功。鎮上的那間德順祥布莊就歸他了！」
「他……他已經帶著人去鎮口的炮樓，報信去了！你們快跑啊！」
整個小小的院子在一瞬間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心裡都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他們知道從這裡到鎮口的炮樓，一來一回最多不超過半個時辰。
也就是說。
用不了多久，日本人的大部隊就會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將他們這個小小的院子徹底包圍。
而他們這十幾個人。
還帶著一個重傷的林晚和兩個手無寸鐵的孩子。
根本就是插翅難飛。
「走！快！」
趙長風第一個反應了過來！
他一把抓起自己的槍，就要衝進西廂房去帶林晚和陳墨突圍！
然而。
就在這時。
那間同樣是一直緊閉著的西廂房的木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打開了。
陳墨獨自一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驚慌。
只有一種如同暴風雨來臨前那大海般的深沉的平靜。
他看著院子裡所有人，緩緩地開口。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定海神針，瞬間就將這所有的混亂和恐慌都徹底地鎮住了。
「別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