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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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燮元在天津的督辦公署里,擺了一場接風宴。

  宴席設在後花園的暖閣里。

  燒著上好的銀絲碳,暖意融融。

  窗外是蕭瑟的冬景,幾杆殘荷,在結了薄冰的水塘里挺著枯敗的、黑色的頸。

  窗內卻是觥籌交錯笑語晏晏。

  北平來的代表團和天津本地的士紳名流,分坐兩旁。

  主位上陪著程督辦的除了齊燮元自己,還有一位穿著海軍中佐軍服特殊的客人。

  是日本駐天津海軍特務部的機關長,岡田幸介。

  一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許多麵皮白淨的男人。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氣氛也漸漸地熱絡了起來。

  程督辦和齊燮元,這兩個面和心不和的老狐狸,此刻卻像是一對多年未見的親兄弟。

  相互吹捧著彼此的「治安功績」和「經濟才能」。

  那些同樣是人精的士紳商人們,也在一旁敲著邊鼓,說著些不咸不淡,卻又恰到好處的恭維話。

  整個宴席就像一壇陳年的官場老酒。

  聞著香。

  喝著也順口。

  但就是沒一點新意,也沒一點真味。

  陳墨被安排在最末席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他這個「技術顧問」的身份,在北平還有些地位,但在這種純粹是應酬的場合,連個像樣的談資都算不上。

  也沒人來理會他。

  他也樂得清靜。

  只是低著頭慢條斯理地,對付著自己面前那盤做得地道的干燒大黃魚。

  耳朵卻像兩隻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席間的每一句對話,和每一個細微的語氣變化。

  他在等。

  等一個能讓他將那顆石子,不輕不重,卻又恰到好處地扔進這潭死水裡的機會。

  就在這時。

  一個穿著旗袍身段婀娜的女招待,端著一壺溫熱的黃酒,走了過來為席間的客人們,一一斟酒。

  當她走到陳墨身邊時,腳下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一個趔趄。

  手中的酒壺脫手而出。

  眼看那滾燙的酒水,就要盡數潑在陳墨的身上。

  陳墨的反應快如閃電。

  他甚至沒有起身。

  只是手腕微微一動,便接過那酒壺,順勢放回桌上。

  裡面的酒,一滴都未曾灑出。

  這一手露得漂亮,也突兀。

  瞬間就吸引了全場所有的目光。

  那個女招待早已被嚇得花容失色,跪在地上拼命地磕頭。

  「老爺……老爺饒命……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行了。」

  陳墨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臉上露出略帶「不滿」,卻又懶得計較的紈絝子弟的表情。

  「毛手毛腳的。滾下去吧。」

  他看了一眼被驚得,目瞪口呆的程督辦。

  又看了一眼,那個眼神里閃爍著精光的齊燮元。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岡田幸介的臉上。

  他站起身,端起酒杯,臉上露出拘謹的複雜的笑容,對著岡田幸介,微微一躬,用日語,說道:

  「岡田司令,久仰大名。」

  「晚輩顧言。第一次來天津。剛才失禮了。還望海涵。」

  「這一杯我敬您。」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

  但他的話卻說得很有意思,直接越過了齊燮元和程督辦這兩個「名義上」的主人。

  將自己擺在了一個可以直接,與日本人對話的位置上。

  岡田幸介,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坐在末席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年輕人,竟然會說一口東京腔的日語。

  也有如此的膽色。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了陳墨一眼。


  也端起了酒杯。

  「哦?顧君,是嗎?」

  「聽你的口音是在東京留過學?」

  「不敢。」陳墨謙遜地回答道,「只是在德國的時候,跟著一位同樣是來自日本的女同學學過幾句。讓司令閣下見笑了。」

  「哈哈,原來如此。」岡田幸介,瞭然地笑了。

  他和陳墨隔空,碰了一下杯。

  「年輕有為啊。」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小小的插曲即將過去時。

  陳墨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看著還跪在地上不敢貿然退下的女招待,臉上露出了一個玩味的笑容,對齊燮元說道:

  「齊督辦。」

  「您這府上的下人,調教得可不怎麼樣啊。」

  「這麼好的酒,差點就浪費了。」

  「比起,我們北平春華班的那些姑娘們,可差遠了。」

  「春華班」,是北平一個並不算太出名的評劇戲班。

  但陳墨卻特意點出了它的名字。

  齊燮元也是人精 ,一聽就知道,這是對方在借題發揮敲打他。

  他連忙陪著笑臉。

  「是,是。顧先生教訓的是,是我管教不嚴,管教不嚴。」

  「不過……」

  陳墨話鋒一轉。

  「說起這唱戲的姑娘,我倒是想起了一個人。」

  他做出了一副努力回憶的模樣。

  「我還在德國的時候,就聽人提起過。」

  「說是你們天津衛,出了一個唱評劇的天仙般的人物。」

  「色藝雙絕,名動九城。」

  「叫……叫什麼來著……哦,對了,」

  陳墨像一個終於想起了答案的學生一樣,猛地一拍手。

  「叫……白玉霜!對不對?」

  「聽說她唱的那出《別姬》,連梅先生都讚不絕口。」

  「我這次來天津,本還想著能有機會,一睹芳容呢。」

  「怎麼今天這宴席上,也沒請她來唱一段助助興?」

  陳墨一臉「天真」地看著齊燮元。

  仿佛在問一件再也普通不過的事情。

  「哐當!」

  一聲脆響。

  齊燮元手中那隻名貴的,景德鎮的酒杯瞬間滑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

  酒水和碎片濺了他一身。

  整個原本還熱熱鬧鬧的暖閣里,瞬間,就變得針落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齊燮元那張瞬間就變得,比窗外白雪還難看的臉上。

  白玉霜,這個如同魔咒般的名字。

  這個他這一個月來,最不想聽到,也最害怕聽到的名字。

  就這麼被這個不知道是真傻,還是假傻的年輕人,輕飄飄地,當著所有人的面,尤其是當著岡田幸介這個日本主子的面,給揭了出來。

  這已經不是打臉了,簡直就是把他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用鞭子狠狠地抽!

  而陳墨卻像絲毫沒有,察覺到氣氛的詭異,甚至還一臉「關切」地看著齊燮元。

  「齊督辦,您……您這是怎麼了?」

  「是身體不舒服嗎?」

  「還是說我剛才說錯了什麼話?」

  「這位白玉霜姑娘,她……她是出了什麼意外嗎?」

  他將那把早已準備好的沾滿了劇毒的刀子,微笑著又向前遞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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