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黑龍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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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本曹長顯然是沒聽懂陳墨那句,充滿了禪意的回答,撓了撓腦袋,臉上是一副雲裡霧裡的表情。

  但他很識趣地沒有再問。

  因為他看出來了。

  眼前這位顧先生和剛才那位老道長,一樣都是那種喜歡把簡單事情,往複雜里說的文化人。

  跟他們是講不清道理的。

  只需要執行命令就夠了。

  陳墨也沒有再理會他。

  他從那座破敗的山神廟裡出來,並沒有立刻下山。

  而是辨認了一下方向,便順著另一條更加崎嶇、也更加荒僻的羊腸小道,朝著西山的山體深處繼續走去。

  「顧先生?」山本曹長在後面,氣喘吁吁地跟著,「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山下車還等著呢。」

  「去黑龍潭。」

  陳墨的回答,言簡意賅,一邊走,一邊像一個真正的地質學家一樣,時不時地停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石頭,放在手裡仔細地端詳。

  有時候還會從背包里拿出那個嶄新地質錘,在石頭上叮叮噹噹地敲幾下。

  然後,再一臉嫌棄地扔掉。

  「黑龍潭?」山本曹長愣了一下,「您還真的要去搞那個什麼勘探啊?」

  在他看來所謂的「地質勘探」,不過是這位顧先生想出來玩的一個風雅的藉口罷了。

  就像那些同樣是無所事事的帝國貴族們,總喜歡打著「狩獵」或者「考古」的旗號,跑到鄉下去尋花問柳一樣。

  「當然。」

  陳墨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他。

  眼神里充滿著一個科學工作者,對自己專業領域被無知者所質疑時,那種清高的鄙夷。

  「山本君你不懂。」

  他用一種教導小學生的語氣,說道。

  「科學是一件很嚴謹,也很神聖的事情。」

  「我既然已經向小野寺博士,遞交了申請報告。那麼我就必須為我的每一個字負責。」

  「否則就是對科學的褻瀆。」

  陳墨說得一本正經。

  仿佛他真的是那個為了尋找「新型細菌培養基質」,而不畏艱險偉大的科學家。

  山本曹長被他這副,充滿了神聖感的模樣,給徹底唬住了,不敢再多言,只能乖乖地閉上嘴。

  像一個最忠誠的衛兵一樣,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

  黑龍潭其實,算不上一個「潭」。

  只是西山深處,一個由山體斷裂和泉水匯集,而天然形成的小小的水潭。

  面積不過半個籃球場大小,但水卻深得出奇,也冷得出奇。

  潭水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深不見底的墨綠色。

  即便是在正午的陽光下,也看不清水下到底藏著什麼。

  水面上還常年籠罩著一層薄薄的白色霧氣。

  讓整個潭子看起來,有一種陰森的神秘氣息。

  當地的老鄉都說這潭子下面連著東海的龍王爺的水晶宮,裡面住著一條修煉了千年的黑龍精。

  所以才叫「黑龍潭」。

  陳墨和山本曹長,一前一後來到潭邊時,已經是下午了。

  這山裡的天說變就變。

  剛才還只是有些陰沉,現在已經飄起了細細冰冷的秋雨。

  雨絲落在那墨綠色的潭水裡,激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就是這裡了。」

  陳墨放下背包,看著眼前這充滿「聊齋」氣息的詭異的水潭,喃喃自語。

  他的臉上露出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如同發現了新大陸般的興奮。

  陳墨走到潭邊,蹲下身,沒有去看那深不見底的水。

  而是仔細地觀察著,潭邊那些被水汽,常年浸潤的黑色岩石。

  那些岩石很奇怪,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如同蜂窩般的孔洞,上面還附著著一層,滑膩綠色的苔蘚。

  陳墨從背包里拿出了地質錘,沒有像剛才那樣胡亂地敲打。

  而是極其專業地先用錘子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刮掉了一層,表面的苔蘚和風化物。


  露出了裡面岩石最原始的質地。

  是一種帶著金屬光澤的黑褐色沉積岩。然後他又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玻璃滴瓶。

  裡面裝的是稀鹽酸。

  他將一滴透明的鹽酸,滴在了那塊裸露的岩石之上。

  「滋啦——」

  一陣極其輕微如同汽水開瓶般的聲響。

  一串細密白色的氣泡從岩石的表面冒了出來。

  「果然是碳酸鹽沉積岩。而且富含鐵、錳等,多種金屬元素……」

  陳墨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自言自語地,念叨著那些山本曹長,一個字也聽不懂的化學名詞。

  仿佛真的找到了什麼稀世的珍寶。

  陳墨現在所做的這一切,不過是幾個最基礎的操作流程罷了。

  其目的只有一個。

  就是演戲。

  演給他身後的日本兵看。

  他又從背包里拿出了幾個採樣袋。

  開始用小錘叮叮噹噹地,從潭邊的岩石上,敲下幾塊大小不一的石塊樣本。

  每敲下一塊他都會像模像樣地,用放大鏡觀察半天。

  然後再用鉛筆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記錄下一些同樣是誰也看不懂的奇怪的符號。

  整個過程專業嚴謹,而又充滿了一種神聖的科學的儀式感。

  看得旁邊的山本曹長,那張一向是充滿了警惕和兇悍的臉上,也漸漸地露出了一絲不明覺厲的敬畏。

  他終於有點相信了,眼前這個看起來像個小白臉的顧先生。

  或許真的是個有本事的專家。

  雨越下越大。

  山谷里起了更濃的霧,能見度已經不足五米,連對面山坡的輪廓都看不清了。

  「顧先生,」山本曹長搓著手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焦急,「天快黑了。雨,也大了。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這山里夜路不好走。而且,不安全。」

  「嗯。」

  陳墨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已經收集了滿滿一口袋的戰利品。

  這場演給猴子看的戲,也差不多了,再演下去就假了。

  「走吧。」

  陳墨將那個沉甸甸的裝著石頭的背包,重新背在身上。

  「今天的收穫足夠我,回去研究半個月了。」

  兩人一前一後,開始順著那條濕滑難走的來時的路,向山下返回。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這片,被濃霧籠罩的山谷時。

  陳墨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他的耳朵微微地動了一下,聽到在他們身後那片被濃霧籠罩的黑龍潭的方向,傳來了一聲微弱,卻又真實可聞的女人的咳嗽聲。

  那咳嗽聲很輕很壓抑,像是一個得了重病的人,在拼命地抑制著自己不發出聲音。

  但還是忍不住泄露出了,一絲痛苦的痕跡。

  陳墨的心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就想回頭,但忍住了。

  只是不動聲色地,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山本曹長。

  山本曹長顯然什麼也沒有聽到,臉上只有急於下山的不耐煩。

  陳墨覺得那聲音不是幻覺。

  應該是一個躲在這片深山裡的可憐人。

  一個和他一樣被這個該死的時代,逼得無路可走的同類。

  陳墨沒有再停留,只是將自己口袋裡,那半包還剩下的餅乾,悄無聲息地,取了出來。

  然後在一個不起眼的路口的拐角處。

  趁著山本曹長不注意,將它輕輕地,放在了一塊能擋雨的石頭下面。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加快了下山的腳步。

  將那聲微弱壓抑的咳嗽聲,和那片充滿了未知和悲傷的濃霧,都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陳墨知道自己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在這片自身難保的黑暗森林裡。

  任何多餘的善意。

  都可能會給自己和對方帶來致命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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