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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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是個好東西。

  尤其是在這種每個人都戴著一張厚厚的面具,說著言不由衷的鬼話的場合。

  它能讓最緊繃的神經稍稍地鬆弛下來,也能讓最深藏的欲望悄悄地探出頭來換換氣。

  陳墨端著葡萄酒和那個同樣是面色緋紅、眼波流轉年輕的夫人,碰了一下杯。

  清脆的水晶碰撞聲像一串曖昧的音符。

  「顧先生,」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酒後的嬌嗔和大膽,「您真是我見過的最有趣的華夏男人。」

  「您跟他們都不一樣。」

  她用眼神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不遠處,那些點頭哈腰的偽政府的官員們。

  「哦?哪裡不一樣?」陳墨明知故問。

  「他們……」少佐夫人撇了撇嘴,語氣里充滿了不屑,「他們看著我們日本人,眼神里要麼是藏不住的恐懼。要麼是同樣藏不住的諂媚。」

  「像一群搖著尾巴又怕挨打的可憐的土狗。」

  「而您……」她看著陳墨,那雙在金絲眼鏡後面平靜而又深邃的眼睛。「您的眼睛裡沒有怕,也沒有媚。」

  「只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在看著一群和您完全不相干有趣的小動物。」

  「這讓我很著迷。」

  她說著身體不經意地向陳墨的方向,又靠近了一些。

  一股混合著酒精、香水和成熟女人身體特有溫熱的氣息,不動聲色地鑽進了陳墨的鼻腔。

  陳墨沒有動,甚至沒有去看對方那因為酒精的作用,而顯得格外飽滿、誘人的紅唇。

  他的目光依舊看著斜對面。

  那個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裡,假裝在欣賞著牆上一幅浮世繪,但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周圍一切美麗的女人。

  陳墨知道他真正的獵物在那邊。

  而眼前這個主動投懷送抱的日本女人,不過是他用來刺激那隻高傲的黑天鵝的一枚不值錢的魚餌罷了。

  「夫人,您過獎了。」他笑了笑將杯中猩紅的酒液,一飲而盡。

  然後他緩緩地站起了身。

  對著那個眼神里充滿了期待和邀請的年輕夫人,微微地欠了欠身。

  用一種充滿了歉意的說道:「失陪一下。」

  說完他不再看那個表情瞬間變得錯愕、屈辱,又夾雜著一絲不甘的年輕夫人一眼。

  他端起桌上,另一杯滿滿的紅酒,徑直穿過了整個喧鬧的充滿了虛偽和欲望的宴會廳。

  走到了那個一直在角落裡,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孤獨的松平梅子的面前。

  松平梅子確實很無聊。

  她討厭這種充滿了男人汗臭味、酒精味和虛偽的恭維聲的場合。

  也討厭自己那個總是以「家族榮耀」為名,強迫她來參加這種無聊聚會的冷酷的哥哥。

  她更討厭眼前這個剛剛還在跟別的女人,打情罵俏,此刻卻又端著酒杯,一臉誠懇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輕浮的華夏男人。

  「松平小姐,」陳墨對著她微微地鞠了一躬。

  那姿態標準得像是在歐洲的宮廷里排練過無數遍。

  「在下顧言。剛才有幸得見小姐一面。驚為天人徹夜難眠。」

  「不知是否有幸,能請小姐喝一杯薄酒?」

  陳墨的開場白俗套得像三流小說里的花花公子。

  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地真誠。

  那裡面沒有絲毫的淫邪和欲望。

  只有一種欣賞和讚嘆,像一個虔誠的藝術家,在面對自己心中最完美的繆斯女神。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松平梅子感到好奇。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審視著眼前這個充滿了矛盾的男人。

  似乎想從陳墨那完美的紳士面具之下,找出一絲破綻。

  陳墨也不急,就那麼舉著酒杯微笑著等待著。

  仿佛只要她不答應,他就能一直這麼舉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良久。

  松平梅子才緩緩地從身旁的案几上,拿起了一個同樣是空著的水晶杯,遞了過去,算是默許了。


  陳墨笑著為她倒上了半杯猩紅的酒液。

  然後舉起自己的杯子,與她的輕輕地碰了一下。

  「敬,您那雙像富士山頂的積雪一樣,清冷卻又比任何寶石都更美麗的眼睛。」

  他用一種近乎於詠嘆的語氣說道。

  松平梅子聞言,嘴角勾起了嘲諷的弧度。

  「顧先生……您不必再用這些從那些廉價的愛情小說里,學來的話術來恭維我了。」

  她搖了搖杯中的酒,聲音如同她的眼神一樣,帶著淡淡的涼意。

  「我不好奇,我的眼睛美不美。」

  「我只好奇……」

  她抬起眼看著陳墨。

  「一個剛剛才在德國的實驗室里,聞慣了福馬林味道的化學工程師。」

  「怎麼會對一個剛剛死了丈夫的日本女人的身體,比對那些精密的實驗儀器還感興趣?」

  她的問題像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

  看來她一直在觀察陳墨,而且踏入這座宅邸之前,就已經將陳墨的所有「背景資料」,都調查得一清二楚了。

  陳墨臉上卻沒有任何慌亂,反而露出了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

  「看來小姐,不僅人美。」他也搖了搖杯中的酒。

  「這鼻子也比我們實驗室里,那條德國黑背還靈。」

  他沒有什麼辯解,而是用一種充滿了挑釁意味的黑色幽默。

  將對方那致命的一刀給輕描淡寫地擋了回去。

  松平梅子的眼中也閃過意外的光芒。

  顯然也沒料到眼前這個男人,會如此坦然地承認自己的輕浮。

  還順便把她比作了一條狗。

  「你……很有趣。」

  「也很大膽」

  她說道。

  「你也很美。」陳墨,回答道。

  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這一次沉默中卻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時候不早了。」

  松平梅子緩緩地開口說道。

  「我該回去了。」

  「我送您。」

  陳墨也跟著站起身。

  兩人並肩,走過了那段鋪著紅地毯的過道,在宴會廳里,無數雙充滿了嫉妒和揣測的目光的注視下,走到了庭院裡。

  「顧先生,」臨上車前松平梅子,突然轉過身看著陳墨,問道,「你喜歡聽戲嗎?」

  「略懂一二。」

  「那正好。」松平梅子笑了笑。

  「後天晚上,新新戲院正好有一場《霸王別姬》。」

  「我剛好有兩張多餘的票。」她從手袋裡拿出兩張印製精美的戲票,遞給了陳墨。

  「如果你不介意,陪我這個同樣是無聊的『寡婦』,去解解悶的話。」

  陳墨看著手中那兩張戲票,抬起頭,迎著對方那充滿了挑釁和期待的目光。

  微微一笑。

  「我的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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