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猜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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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墨提著他那個半新的德國皮箱,消失在了北平那條充滿了陽光和陰影的胡同盡頭

  天幕上的畫面並沒有跟著他走。

  鏡頭緩緩地拉高,再拉高。

  最終變成了一個如同鷹眼般的冷漠的俯瞰視角。

  整個灰撲撲的、如同一個巨大棋盤般的北平城,都在這個視角之下,盡收眼底。

  城裡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看似平靜卻又暗流涌動。

  直播暫時陷入了一種故事講到一半、說書先生卻端起茶杯開始潤嗓子的吊人胃口的停頓之中。

  但天幕之外,現實世界的網絡上早已炸開了鍋。

  導火索就是「觀海堂」書店裡,那個山羊鬍老頭對著陳墨念的那段神神叨叨的「莫名其妙」的話。

  「…『新來的燕子,不要急著就往那看著最熱鬧的琉璃廠里鑽。那裡的畫,十有八九是假的。水也深得很。』……」

  「……『想安身立命,不如先去西山那座沒有菩薩的廟裡,燒一炷清心香。』……」

  「……『你那位相好的日本姑娘……讓她小心別被那些從西直門外跑進來的瘋狗給咬了。』……」

  這段充滿了江湖黑話和隱喻的對話,通過天幕清晰地傳到了全世界每一個觀眾的耳朵里。

  陳墨是一頭霧水。

  但擁有著「上帝視角」和「現代知識」的現實世界的觀眾們,卻瞬間就沸騰了。

  他們感覺自己不再是被動的觀眾,而是成了一群參與到了劇情之中的解密者。

  一場史無前例的全民參與的「抗日諜戰劇本殺」,就此拉開了序幕。

  【某乎熱榜第一:如何解讀《天幕》中,風箏對陳墨說的那段黑話?】

  不到半個小時,這個問題的下面就湧現出了數萬條充滿了各種腦洞和乾貨的回答。

  來自用戶【奉天城門第一炮】

  「謝邀。剛下戰術課,強答一波。這段話信息量巨大。基本可以判斷是風箏在發現自己和陳墨都已暴露的情況下,下達的一份緊急的行動綱領和危險預警。

  我來逐句拆解一下:

  「新來的燕子,不要急著往琉璃廠里鑽。」

  燕子:在當時的地下黨黑話里,通常指代從外地來的、新的、尚未建立聯繫的同志。這裡指的就是陳墨。

  琉璃廠:北平最有名的古玩字畫一條街,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匯集。在諜戰語境裡,這裡指代的就是北平最複雜的情報交易中心。

  軍統、中統、日本人、汪偽,各方勢力都在這裡設有秘密的聯絡點。

  「畫十有八九是假的,水也深得很。」:

  這是最核心的警告。

  意思是琉璃廠這個地方,情報真假難辨,而且充滿了陷阱。

  你一個新人不要急著就去那裡發展關係或者打探消息,很容易就會被人用假情報給釣了魚,或者直接淹死在裡面。

  「想安身立命,不如先去西山那座沒有菩薩的廟裡燒一炷清心香。」

  西山:指的就是北平西郊的西山。那裡是當時八路軍平西抗日根據地的前沿。

  沒有菩薩的廟:這句最妙。廟是聯絡點。但為什麼沒有菩薩?因為我們是共產黨人,是無神論者!我們的廟裡不供奉任何牛鬼蛇神!

  燒一炷清心香:這不是讓你去拜佛。而是讓你去那裡進行一次徹底的『淨化』和『甄別』。

  意思是你現在的身份已經暴露了,你必須立刻撤到西山根據地接受組織的審查,切斷所有可能被敵人盯上的線索。在那裡等待新的指示。

  「你那位相好的日本姑娘……小心別被西直門外跑進來的瘋狗給咬了。」

  日本姑娘:這句最開始我也沒懂。陳墨身邊哪來的日本姑娘?

  但看了評論區大佬的分析我悟了。這指的根本就不是一個具體的人!

  「日本」在當時的語境裡也指代「東洋貨」。

  姑娘是一種對精密、脆弱物品的愛稱。

  所以日本姑娘指的就是陳墨從太行山帶來的那些日式裝備和技術!比如他改良的三八大蓋;他仿製的九七式手榴彈;甚至是他腦子裡那些關於日軍戰術的知識!


  西直門:是老北京運水走的車門。引申義就是水源,或者說源頭。

  瘋狗:這指的就是軍統!只有軍統才會被我黨稱為瘋狗。

  整句話連起來意思就是:風箏在警告陳墨,你手裡的那些日式技術雖然好用。但是它們的源頭已經被軍統給盯上了!你要小心軍統的人會順藤摸瓜找到你!甚至會像瘋狗一樣上來搶奪你的技術和成果!

  「綜上所述……」

  這位軍校生在最後總結道。

  「風箏用短短几句話就向陳墨傳達了三個極其重要的信息:

  1. 處境危險,停止行動。

  2. 立刻撤退,前往西山。

  3. 小心軍統,提防黑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諜戰了。這是藝術!」

  這條邏輯縝密、有理有據的回答瞬間就被頂上了熱評第一。

  下面是一片排山倒海的——「大神,請收下我的膝蓋!」。

  然而很快,另一條同樣是腦洞大開卻又自成一派的回答也被頂了上來。

  來自用戶【胡同口說書人】

  「樓上的那位軍校的朋友分析得頭頭是道。但是俺覺得有點太正了。」

  「諜戰要是都這麼按圖索驥那就不是諜戰了是做數學題。」

  「我是個老北京。我給您從另一個更江湖的角度來盤一盤。」

  「前兩句我基本同意。燕子是新人,琉璃廠是是非之地。西山沒菩薩的廟是共產黨的地盤。這都是明面上的切口沒錯。」

  「但關鍵在最後一句。」

  「『你那位相好的日本姑娘……』」

  「這句指的就是一個人!」

  「一個真正的日本姑娘!」

  「大家都忘了?上一卷在武漢陳墨見過一個叫綠川英子的日本女作家!也就是歷史上的長谷川照子!她是反戰的是親共的!而且後來她也確實來了北平!」

  「所以風箏的真實意思是:我已經暴露了無法再為你提供任何幫助。但是我為你物色了一個新的聯絡人或者說保護傘!那就是長谷川照子!」

  「那後面的西直門和瘋狗又怎麼解釋?」

  「這就更有意思了。」

  這位說書人繼續寫道。

  「西直門除了是水門在老北京的黑話里還有一個意思。因為它正對著西山。所以也叫上山的路。」

  「而瘋狗指的不一定是軍統。在敵占區比軍統更像瘋狗的是什麼?」

  「是那些為了賞錢什麼都乾的漢奸和告密者!」

  「所以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

  「『我給你找了長谷川照子這個新的聯絡人。但是你要小心!在你去找她這條『上山的路』上充滿了漢奸和告密者這些瘋狗!你隨時都可能被咬!』」

  「這才更符合一個身處絕境的地下黨那種既要傳遞情報又要保護同志的複雜的心態!」

  這條充滿趣味和江湖氣息的解讀同樣引來了無數網友的點讚和討論。

  「臥槽!這個角度絕了!」

  「對啊!差點把長谷川照子這條線給忘了!這伏筆埋得也太深了!」

  「所以陳墨到底是該去西山還是該去找日本姑娘?」

  網絡上關於這段「黑話」的解讀分成了涇渭分明卻又都看似很有道理的兩大派。

  西山根據地派和日本姑娘聯絡員派。

  雙方引經據典,唇槍舌劍吵得不亦樂乎。

  甚至還有一些更離譜的「神棍派」解讀。

  比如有人從《易經》的角度分析「琉璃廠」屬「離火」,「西山」屬「兌金」,認為這是在暗示陳墨五行缺金需要去西方補一補……

  整個天幕的討論區都變成了一場充滿了智慧、腦洞和荒誕感的大型狂歡。

  而此時,在北平那間充滿了危險的「和平旅館」里,陳墨也正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著那幾句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話,進行著他自己的解讀。

  他沒有網友們那些豐富的歷史知識和上帝視角。

  只有自己那顆經過了無數次血與火考驗的冷靜的大腦,和對「危險」那如同野獸般的直覺。


  陳墨將那幾個關鍵詞寫在了一張從旅館裡順來的信紙上。

  燕子、琉璃廠、畫、水。

  西山、廟、菩薩、香。

  日本姑娘、西直門、瘋狗。

  看著這些詞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默念著,試圖從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化信息里拼接出一張完整的求生的地圖。

  他首先排除了「日本姑娘」是指代一個具體的人的可能性。

  因為他不相信。

  不相信「風箏」這樣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地下黨,會在傳遞如此重要的生死攸關的情報時用一個如此充滿了不確定性的個人的名字作為暗號。

  所以「日本姑娘」一定是指代某種事物或者特徵。

  那麼是什麼呢?

  陳墨陷入了沉思,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開始回憶。

  回憶自己從進入北平開始所看到的所有細節。

  那個賣糖葫蘆的小販。

  那個敲梆子的貨郎。

  那輛黑色的雪鐵龍。

  還有那幾個在茶館裡喝茶的「客人」。

  突然,一個被他忽略了的細節像一道閃電猛地劈中了他的記憶!

  那個賣糖葫蘆的草靶子上插著的那幾面用來招攬生意的小旗子!

  旗子上畫的不是別的,正是一個穿著和服的日本的藝伎娃娃!

  而那個貨郎的擔子裡也隱約露出了一盒同樣是印著藝伎娃娃頭像的「櫻花牌」洋火!

  還有那輛雪鐵龍的車窗上也掛著一個小小的同樣是日本藝伎造型的香水掛件!

  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細節在這一刻都指向了同一個詭異的符號!

  ——日本藝伎!

  陳墨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終於明白了!

  「日本姑娘」指的就是這個符號!

  而這個符號代表的就是日本特高課一個專門負責在北平的文化界進行滲透和情報收集的秘密行動小組!

  這個小組代號就叫【藝伎】!

  那麼西直門和瘋狗就都說得通了!

  西直門是水門。

  特高課就是所有情報的源頭!

  而瘋狗指的不再是軍統或者漢奸,而是另一群同樣兇狠卻又不按常理出牌的傢伙!

  是那些被「藝伎」小組收買和利用的北平的地痞、流氓和幫派分子!

  他們才是真正無處不在、防不勝防的瘋狗!

  那麼最後那句「小心別被咬了」也就不是簡單的警告了。

  而是在提醒陳墨。

  提醒他那家觀海堂書店、那個山羊鬍老頭、甚至是「風箏」自己……都已經被這些「瘋狗」給死死地咬住了!

  整條線都不安全了!

  陳墨的後背瞬間被冷汗徹底浸透。

  他終於解開了這個該死的謎題。

  也終於看清了自己到底身處一個何等危險的絕境之中。

  他不能再待在這裡了,必須立刻離開。

  就在他準備將那本《吶喊》塞進行李箱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指無意中觸碰到了書的封底,感覺封底的夾層里似乎藏著什麼薄薄的硬硬的東西。

  他心中一動,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將封底的夾層劃開。

  一張被摺疊得只有火柴盒大小的薄薄的宣紙從裡面掉了出來。

  上面沒有字。

  只有一幅用最簡單的炭筆線條勾勒出的簡筆畫。

  畫上是一座小小的山神廟。

  廟的門口有兩棵歪脖子的松樹。

  而在廟的後面畫著一個小小的箭頭。

  箭頭指向了松樹下的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石頭的旁邊還畫著一個更小的東西。

  像一隻正在展翅高飛的風箏。

  陳墨看著這幅畫,他的心再次狂跳了起來。

  他知道。

  這才是風箏留給他的最後的也最真實的信息。

  「西山的廟」不是比喻。

  它就是一個真實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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