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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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

  是那種能將光,連同聲音、溫度和希望都一併吞噬掉純粹的黑暗。

  林晚蜷縮在由木頭和油布紮成冰冷的皮筏子上,感覺自己像一片被遺棄在冥河之中的孤獨的落葉。

  耳邊只有那條不知疲倦的地下暗河,衝擊著岩壁時發出的「嘩啦啦」的、單調而又沉悶的聲響。

  空氣里充滿了一股千萬年未曾見過陽光的岩石和水的腥味,混雜著地底深處特有的硫磺和腐殖質的味道。

  很冷。

  冷得像是連骨髓都要被凍住了。

  她的懷裡緊緊地抱著一個鐵皮箱子。

  箱子同樣冰冷堅硬。

  裡面裝著的是那些畫滿了奇怪符號的圖紙和公式。

  是先生說過的根據地未來的種子。

  她的另一隻手裡,則死死地攥著那柄同樣冰冷的三棱刺刀。

  她沒有哭,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明亮的眼睛,只是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著身後那片早已看不見的來時的方向。

  仿佛只要她足夠用力地看。

  就能穿透那厚重的冰冷的岩層。

  看到那個對她露出最後笑容的男人的身影。

  「丫頭……」

  一個同樣是壓抑粗重的聲音,從她身邊傳來。

  「喝口水吧……」

  是趙長風。

  他和另外幾個老兵,正費力地用簡陋的木槳,控制著皮筏子的方向,避免它撞上那些從黑暗中不時冒出來的嶙峋的鐘乳石。

  手裡遞過來一個裝著水的行軍水壺。

  林晚搖了搖頭。

  「喝吧。」趙長風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長輩般的命令,「這是,命令。」

  「陳教員他把你託付給了我。」

  「我就得把你安安全全地帶出去。」

  「你要是渴死了,餓死了。我沒法跟他交代。」

  陳教員。

  聽到這三個字,林晚那具早已被寒冷和悲傷凍僵了的身體,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她默默地接過了水壺。

  卻沒有喝。

  只是緊緊地抱在懷裡。

  仿佛那裡面裝著的不是水。

  而是那個男人留給她的最後一點溫暖。

  時間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和黑暗中緩緩地流逝。

  沒有人知道過去了多久。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還是一天?

  在這與世隔絕的地底世界裡。

  時間早已失去了它原有的意義。

  突然。

  「轟隆隆隆隆——!!!!!」

  一陣極其沉悶的、卻又讓整個地下河道,都為之劇烈顫抖如同地龍翻身般的巨大轟鳴!

  從他們身後那片遙遠的黑暗的深處,傳了過來!

  皮筏子被一股,從水下傳來的巨大的衝擊波猛地向上掀起!

  差點將所有人都掀翻到那冰冷的河水裡去!

  頭頂上無數的碎石和鐘乳石,簌簌地落下如同一場來自地獄的石雨!

  所有的人,一個個臉色慘白。

  林晚緩緩地,抬起頭。

  她看著身後那片傳來巨響的黑暗。

  那張一直如同冰雕般,沒有任何表情的小臉上。

  緩緩地流下了兩行滾燙清澈的淚水。

  她知道那是什麼。

  那不是地震。

  也不是山崩。

  那是他的先生。

  為他們送行最後的煙火。

  也是他為自己奏響最後的禮炮。

  她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那柄三棱刺刀。

  然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將它深深地插進了,身下那艘皮筏子的木板之中。

  「……先生……」

  她跪倒在,那柄如同墓碑般矗立著的刺刀前。

  將自己的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發出了一聲壓抑了許久撕心裂肺的,如同幼獸般的悲鳴。

  「我等你……」

  兩天後。

  在太行山另一端一個同樣隱蔽的山谷的出口。

  一艘破爛不堪的,幾乎快要散架的皮筏子,載著十幾個同樣是形容枯槁,如同野人般的倖存者。

  終於衝出了,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當第一縷久違了的刺眼的陽光,照在他們臉上時。

  所有的人都下意識地,伸出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然後發出了如同重生般的喜極而泣的歡呼。

  他們活下來了,帶著那些沉甸甸的「種子」和更沉重的犧牲。

  終於從地獄裡爬了回來。

  而在他們身後。

  那座曾經承載了無數希望和夢想的黃崖洞。

  那支曾經讓整個華北,都聞風喪膽的特別警備隊。

  都早已在那場驚天動地的大爆炸中。

  一同化作了歷史的塵埃。

  消息傳回了129師的師部。

  傳到了延安。

  也傳到了重慶。

  整個華夏都為之震動。

  也為之悲慟。

  沒有人去歡呼,那場以一個精銳大隊的日軍作為陪葬的偉大勝利。

  人們只記住了一個名字。

  一個在最後時刻,選擇與根據地共存亡的年輕的上校技術顧問的名字。

  ——陳墨。

  他被國共雙方同時追授為抗日陣亡烈士。

  他的事跡被寫進了根據地各種宣傳的小冊子裡。

  成了一個充滿了傳奇色彩的民族英雄。

  一個在最危難的時刻,挺身而出力挽狂狂瀾,最後又殺身成仁悲劇的偶像。

  激勵著無數,同樣在黑暗中堅持抗戰華夏的軍人和百姓。

  但……

  只有,林晚。

  只有,趙長風。

  只有那些真正,從那條黑暗的地下河裡爬出來的倖存者們才知道。

  他們的「先生」,他們的「教員」。

  那個總是能創造奇蹟的年輕人。

  或許,並沒有真的死去。

  因為他們都記得。

  在那場最後的告別中。

  他對那個他最疼愛的小女孩,所說的最後那兩個字——

  「等我!」

  而他從未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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