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孔過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正太鐵路,娘子關】

  第一發「飛雷」炮彈,帶著如同牛吼般的、沉悶的呼嘯聲,從黑暗的山坳里騰空而起。

  它像一顆被拙劣的工匠,用黑鐵和烈火胡亂捏合在一起的粗野的流星,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搖搖晃晃卻又充滿了無可匹敵力量的拋物線。

  然後重重地砸在了娘子關那座,由鋼筋混凝土澆築而成的主炮樓的頂部。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只有一聲極其沉悶的「噗」的一聲。

  仿佛一個熟透了的西瓜,被人用鐵錘從內部狠狠地砸了一下。

  那座被日軍吹噓為「能抵禦一百五十毫米重炮」的、堅固的炮樓。

  先是無聲地顫抖了一下。

  隨即從頂部,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縫。

  緊接著整座建築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的泥塑,在一片沉悶的巨響中轟然向內坍塌!

  變成了一堆冒著黑煙和火星巨大的建築垃圾。

  裡面那個小隊的日軍,連同他們的機槍和擲彈筒都在一瞬間被活埋。

  「成了!」

  在後方的觀測點裡,李四光扶著他那厚厚的眼鏡,發出了一聲壓抑的近乎於哽咽的歡呼。

  陳墨,沒有歡呼。

  他只是平靜地放下了手中的蔡司望遠鏡。

  然後對著身旁,那個突擊團的團長點了點頭。

  「該你們了。」

  「殺——!!!!」

  早已在黑暗中潛伏了數個小時的數千名八路軍戰士,如同開閘的猛虎從四面八方,所有的山谷和隘口裡咆哮著沖了出來!

  他們的目標是那些早已被第一輪「飛雷」炮火,徹底打蒙了的日軍的外圍陣地。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同蒲鐵路,陽曲段】

  孔捷正趴在一個散發著牲口糞便和尿騷味的土坡上。

  他和他那個同樣是裝備差、名聲爛,但打起仗來卻比誰都不要命的獨立團。

  已經在這裡啃了半宿的冰冷的干餅子了。

  蚊子像一架架小型的轟炸機,嗡嗡地在他耳邊盤旋。

  他煩躁地,一巴掌拍死了一隻叮在脖子上的肥碩的蚊子,滿手的血。

  他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娘的,」他對著身邊,同樣是滿臉焦急的政委罵罵咧咧地說道,「總部這命令到底啥時候到啊?再等下去老子們就要先被這蚊子給抬走了!」

  政委是個戴眼鏡的文化人,也是他最好的搭檔。

  他笑了笑,說道:「老孔,你急什麼?好飯,不怕晚嘛。」

  「晚?再晚,黃花菜都涼了!」

  孔捷眼睛一瞪。

  「我都聽說了,丁偉那小子在平漢路那邊都快摸到鬼子的大動脈了!李雲龍那個混小子,更不是個省油的燈,指不定,現在又在哪兒捅了什麼大簍子發大財呢!就咱們還在這兒餵蚊子!」

  「咱們要是再不動手。等仗打完了別說肉了,連口湯都喝不上了!」

  就在這時。

  遠處南邊的天空,突然亮了一下。

  像一道無聲的閃電。

  緊接著是一陣極其遙遠,卻又真實可聞的沉悶的雷鳴。

  孔捷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

  他一把扔掉了手中的干餅子!

  那雙不大的卻又精光四射的眼睛裡,瞬間就爆發出餓狼般的光芒!

  「是娘子關方向!是總攻的信號!」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片同樣在黑暗中騷動起來的土坡。

  發出了他那標誌性的如同拉破風箱般的嘶吼:

  「都他娘的別睡了!起來!起來!開飯了!!」

  「一營,給老子去把前面那座橋,炸了!」

  「二營,把鐵軌,給老子一寸一寸地,撬了!能帶走的都帶走!帶不走的就給老子扔到河裡去!」

  「三營!跟我來!前面那個車站,有鬼子一個倉庫!裡面有棉衣,有罐頭,還有他娘的義大利炮……不,是步兵炮!」


  他拔出腰間那把,二十響的盒子炮,對著天空狠狠地放了一槍!

  「弟兄們!給老子沖啊!」

  他沖了下去。

  像一頭終於掙脫了牢籠的下山猛虎。

  他的嘴裡還興奮地,大聲地念叨著,他那句標誌性的口頭禪。

  「過癮啊,過癮!真他娘的過癮!」

  ……

  另一邊,如果說八路軍主力部隊的進攻是驚雷。

  那麼根據地那數以十萬計的普通百姓的行動,則是一場無聲的卻又勢不可擋的巨大的蟻噬。

  夜色中。

  在華北平原,每一條被日軍所控制的鐵路和公路的兩側。

  無數穿著各色土布衣裳的沉默的身影,如同從地下冒出來的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田野里。

  他們的手裡沒有槍沒有炮。

  只有最原始的工具——

  鐵鍬,鎬頭,鋤頭,甚至是幾根粗壯的木槓和門板。

  他們在村幹部和民兵的帶領下。

  以村為單位。

  承包了各自村子附近,那一段冰冷的鋼鐵線路。

  「都聽好了啊!」

  一個只有一條胳膊的民兵隊長,正站在鐵路的路基上,對著下面黑壓壓的幾百個,同村的鄉親們大聲地喊著話。

  他是從前線退下來的傷殘軍人。

  「咱們……沒別的本事。但咱們有力氣!」

  「鬼子就是靠著這些鐵王八路,把大炮和兵運到咱們家門口來的!」

  「今天晚上咱們就要把這條禍害人的鐵王八路,給它徹底抽了!」

  「記住!三人一組,五人一隊!男的,負責撬道釘,拔枕木!女的和半大孩子負責把拆下來的東西,都給俺藏到青紗帳里去!藏得越深越好!」

  「動手!」

  一聲令下。

  幾百個沉默樸實的華北的農民。

  用他們那雙習慣了侍弄莊稼的粗糙的手。

  開始對那條代表著現代工業文明的堅硬冰冷的鐵路線。

  進行著一場,最原始、最笨拙也最頑強的解構。

  他們將一根粗大的從村里祠堂拆下來的房梁,當做槓桿深深地插進了一根鐵軌的下面。

  然後,十幾個人同時發力。

  「起——!!!」

  那根重達數百斤堅硬的鐵軌,在巨大的槓桿力下,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

  然後,緩緩地被撬離了地面。

  孩子們則像一群快樂的螞蟻。

  他們負責收集那些,被撬下來的道釘和螺栓。

  這些在平時毫不起眼的小東西。

  在根據地那匱乏的兵工廠里,卻是可以被打造成刺刀和手榴彈的寶貴的鋼鐵。

  而那些上了年紀的婦女們。

  則默默地,從家裡擔來了一擔擔熱氣騰騰的開水。

  一筐筐雖然粗糙,但卻能填飽肚子的雜糧餅子。

  送到這片熱火朝天的工地上。

  慰勞著她們的男人和孩子。

  沒有一句豪言壯語。

  也沒有任何關於「國家」和「民族」的宏大敘述。

  他們只是在保衛著自己的家。

  在反抗著那些試圖奴役他們的侵略者……

  天,漸漸地亮了。

  當第一縷晨光,照亮這片被折騰了一夜的土地時。

  一幅讓所有第二天走出據點的日本人都目瞪口呆,甚至懷疑人生的畫面出現了。

  那些他們引以為傲鋼鐵的大動脈。

  那些他們賴以生存的交通線。

  在一夜之間全都癱瘓了。

  鐵軌被一根根地抽走不知去向。

  枕木被拔出來,堆在路邊燒成了一堆堆的黑炭。


  路基被挖得坑坑窪窪,如同被狗啃過一樣。

  電話線被剪斷。

  橋樑被炸毀。

  車站燃著熊熊的大火。

  整個華北的交通網絡,在一夜之間癱瘓。

  日軍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杉山元大將,看著手中那一份份從各個戰區飛來的告急電報。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近乎於迷茫的表情。

  他想不明白。

  實在是想不明白。

  這到底是一支什麼樣的軍隊?

  這又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人民?

  他們怎麼可能在一夜之間爆發出,如此恐怖的組織力和破壞力?

  他感覺自己不像是在和一個國家的軍隊作戰。

  像是在和這片土地上所有的山川、河流、草木和那四萬萬沉默的不屈的靈魂作戰。

  而關於這場戰爭。

  他第一次感覺。

  自己好像贏不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