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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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槍聲像一陣突如其來的冰雹,砸碎了冀南平原這死一般的寂靜,又迅速地歸於沉寂。

  空氣里那股濃烈硝煙與血腥混合的味道,卻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固執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孔里。

  趙長風靠在一座早已傾頹的荒墳後面,用一隻手,死死地按住自己身上,那道正在不斷滲血的傷口。

  他的身體因為失血和力竭,已經開始陣陣發冷。

  但他那雙眼睛依舊充滿了警惕和兇狠,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剛剛還在噴吐著火舌的黑暗的田壟。

  院子裡的戰鬥結束了。

  那些陌生的槍聲來得快,去得也快。

  像一群最高明的獵人,在完成了對獵物的致命一擊後,便立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沒有留下任何多餘的痕跡。

  「團長,是……是哪路朋友?」

  一個同樣渾身是血的抗聯老兵,從旁邊的墳包後探出頭來,聲音因為激動和不確定,而微微顫抖。

  趙長風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

  在這片已經被日本人,變成了人間地獄的土地上。

  任何突然出現的陌生的武裝力量,都有可能是比鬼子更可怕的魔鬼。

  比如那些說著同樣中國話,但下手卻比日本人還狠的鐵桿漢奸!

  趙長風對著身邊,僅剩的幾個還能動的弟兄,打了一個防禦的手勢。

  然後,才對著那片黑暗用一種江湖上盤道的口吻,沉聲喊道:

  「對面的朋友!報個萬兒吧!也好讓咱們,死個明白!」

  黑暗中沒有回應。

  只有一陣腳步踩在爛泥地里時,發出的「噗嗤、噗嗤」的聲響。

  越來越近。

  趙長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已經將那顆,最後的手榴彈的拉環套在了自己的小指上。

  只要情況不對勁,他絕對毫不猶豫的拉開,與敵人同歸於盡。

  片刻,幾十個穿著灰色軍裝,身上沾滿了泥污和血跡的身影,從黑暗中緩緩地,走了出來。

  為首的是一個個子不高,但身板卻異常紮實的年輕戰士。

  他的臉上稚氣未脫,但眼神卻異常地冷靜。

  是鐵牛。

  他沒有看趙長風。

  而是先對著戰場揮了揮手。

  「二班,打掃戰場!三班,警戒!衛生員!快!去看看那邊還有沒有活著的弟兄!」

  他的命令簡短,而又有條不紊。

  手下那些同樣年輕的戰士們,收到命令後,立刻開始高效地行動起來。

  趙長風,看著這一切。

  只見他們熟練地從日軍的屍體上收繳著武器彈藥,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早已犧牲了的抗聯戰士的遺體,抬到一起用軍大衣輕輕地蓋上。

  看到一個背著紅十字藥箱的年輕衛生員,跑到白琳身邊,跪下身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熟練的手法,開始為她檢查傷口。

  他那顆一直緊繃著的心,終於緩緩地放了下來。

  他知道這些人不是敵人。

  而鐵牛在安排完一切後,才走到了趙長風的面前。

  他沒有問對方的來歷。

  只是看著趙長風那條,還在不斷流血的胳膊,眉頭皺了一下。

  然後從自己的急救包里,拿出了一卷雖然粗糙,但卻很乾淨的白色的紗布,和一小瓶裝著透明液體的玻璃瓶。

  遞了過去。

  「俺們隊長說了,先處理傷口。剩下的事,等回去了再說。」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河北農村特有的質樸的味道。

  趙長風,愣住了。

  他看著手中那捲金貴的紗布。

  心中五味雜陳。

  他和他手下這群,從白山黑水裡一路血戰過來。

  已經太久太久沒有感受過,這種來自友軍的不設防的溫暖了。

  而所謂的「回去」,是指回到一個距離戰場,不到五里地的一個早已被廢棄了的燒磚的窯洞裡。


  這裡就是陳墨這支破襲小隊的,臨時的藏身之所。

  當趙長風被兩個八路軍戰士,攙扶著走進這個雖然簡陋,但卻收拾得井井有條,甚至還在角落裡點著一盞用汽油做燃料的馬燈的窯洞時。

  他再次被眼前這支陌生的八路軍的「富裕」程度,給深深地震撼了。

  窯洞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傷員。

  每一個傷員的身上,都蓋著一件乾淨的日軍的軍大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酒精和草藥混合的消毒水的味道。

  一個戴著厚厚眼鏡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的年輕人,正帶著兩個年輕的衛生員有條不紊地,為傷員們處理著傷口。

  他們的手法專業得,讓趙長風這個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近十年的老兵,都感到汗顏。

  他們有鋒利的手術刀和鑷子,用來取子彈。

  甚至對一些傷勢特別嚴重的傷員,侯德榜還會,從一個上了鎖的鐵皮箱子裡,小心翼翼地捏出一點點金貴的磺胺粉末,撒在傷口上。

  白琳也被安置在了一個,鋪著乾淨乾草的角落裡。

  侯德榜親自為她,處理了肩膀上的槍傷。

  他甚至,還用帶著彎鉤的縫合針小,將她那翻卷的傷口,一層一層地,仔細地縫合了起來。

  最後還給她,打了一針同樣是聞所未聞的破傷風抗毒素」。

  「你們……」

  趙長風看著這一切,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們到底是哪部分的?」

  「八路軍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闊了?」

  陳墨沒有直接回答趙長風的問題。

  而是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還撒著一點野蔥的小米粥,遞到了他的面前。

  「先吃東西。」

  他說。

  「吃飽了才有力氣,說話。」

  趙長風看著那碗,香氣撲鼻的小米粥。

  他那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不再多問,接過碗,狼吞虎咽地喝了起來。

  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在一瞬間被這股溫暖的暖流給重新激活了。

  吃完粥,陳墨才開始對他進行,一場看似隨意,實則充滿了陷阱和試探的對話。

  「聽弟兄們的口音,你們是從關外來的吧?」陳墨問道。

  「嗯。」趙長風點了點頭。

  「關外,現在冷得很吧?」

  「還好。剛開春,冰都化了。」

  「哦?那松花江的魚,也該肥了。你們楊司令,最愛吃那一口,開江的肥頭魚了吧?」

  趙長風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這是對方在「切口」。

  是在用一些只有內部人才知道的細節,在試探他的身份!

  楊靖宇司令,確實愛吃魚。

  但那是在一年前!

  今年整個冬天,他們都在被鬼子追著打。

  別說是魚,就連草根都快啃光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墨那雙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睛。

  他也反將了一軍。

  「是啊。肥得很。就是不知道,你們劉師長那隻眼睛,最近看得還清楚不清楚?

  陳墨笑了。

  他知道眼前這個看似粗獷的東北漢子,心思縝密得很。

  他沒有再繼續試探。

  因為他知道沒有必要了。

  能在彈盡糧絕的絕境中,依舊保持著如此警惕和尊嚴的除了那支在白山黑水間,獨立支撐了數年之久的英雄的部隊。

  不會有第二支。

  他站起身。

  對著趙長風,這個比他還大了幾歲的抗聯團長。

  鄭重地敬軍禮。

  趙長風也掙扎著,站起身,回了一個同樣標準的軍禮。

  「東北抗日聯軍,第一路軍,獨立二團,團長趙長風。」


  「向一二九師的同志們報到。」

  他的眼圈紅了。

  兩個不同戰場,卻為了同一個信仰而戰的靈魂。

  在這一刻完成了,他們歷史性的交匯。

  初步的信任,建立起來了。

  但更深層次的融合卻依舊,充滿了障礙。

  當天晚上在窯洞外,那堆噼啪作響的篝火旁。

  陳墨和趙長風進行了一次長談。

  趙長風向陳墨講述了,他們在東北那片冰天雪地里所經歷的一切。

  他講了楊靖宇司令,是如何在零下四十度的嚴寒里,帶著他們跟幾十倍於己的日偽軍周旋。

  講了那些寧死不降,在彈盡糧絕之後拉響最後一顆手榴彈,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戰友。

  也講了,那些因為叛徒的出賣而被成建制消滅的兄弟部隊。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但陳墨能從他那微微顫抖的指尖。

  讀出那份深入骨髓的悲愴和傷痛。

  而陳墨則向趙長風,介紹了他們在華北平原上,這種全新的戰爭模式。

  他拿出了那張,早已被他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冀南平原敵我態勢圖。

  他向趙長風,解釋了什麼叫「根據地」,什麼叫「群眾基礎」……

  趙長風聽得很認真。

  他時而點頭。

  時而又緊鎖眉頭。

  他被陳墨口中,那個軍民一家、官兵平等的新世界,所深深地吸引。

  「陳教員,」他最後,提出了一個最核心的問題,「我們這些人都是粗人。大道理,俺們不懂。我們只知道,殺鬼子給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你說的那些發動群眾,建立政權……我們不會。也做不來。」

  「沒有人,天生就會。」

  陳墨看著他,認真地說道。

  「你們缺的不是本事。而是學習的機會,和一個能讓你們,安下心來學習的家。」

  就在這時。

  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從窯洞的另一頭傳來。

  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是鐵牛和趙長風手下老兵吵了起來。

  起因很簡單。

  那個老兵在分發繳獲來的罐頭時,習慣性地,將最大最好的一盒拿出來,打算先給他們的長官趙長風。

  而鐵牛則一把將他攔住了。

  「同志!你搞么子?!有傷員!要先給傷員!」鐵牛的臉,漲得通紅。

  「你懂個屁!」那個老兵的眼睛,也瞪了起來,「俺們團長,流的血比你喝的水都多!好的東西不先給團長,給誰?!」

  「在我們八路軍,沒得團長、兵的分別!都是同志!都是兄弟!有好的,就要先讓給傷員和老百姓!這是紀律!」

  「狗屁的紀律!老子只認,俺們團長!」

  兩人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動起手來。

  趙長風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覺得很丟臉,站起身,就要過去,呵斥自己的手下。

  卻被陳墨一把按住了。

  陳墨搖了搖頭。

  然後他親自走了過去。

  他沒有去拉架。

  他只是從那個老兵手裡,拿過了那個罐頭。

  然後,又從鐵牛手裡,拿過了另一個小一點的。

  他用匕首將兩個罐頭都撬開。

  然後,將那個大的遞給了不遠處,受了重傷的抗聯的傷員。

  又將那個小的遞給了,同樣在養傷的八路軍。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看著那兩人。

  平靜地,說道:

  「在這裡。」

  「沒有東北人和河北人。」

  「沒有抗聯和八路。」

  「只有一種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想讓這個國家,活下去的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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