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風雲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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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九年,春。重慶,山城。

  長江和嘉陵江的霧氣,如同永不散去的愁雲,終年籠罩著這座依山而建的戰時首都。

  吊腳樓、石板路和風格雜亂的西式建築,共同構成了這座城市,在戰爭陰影下,那副光怪陸離而又堅韌不拔的面孔。

  在曾家岩,一棟不起眼被高高的院牆圈起來的青磚小樓里,氣氛比外面的天氣,還要凝重。

  這裡是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侍從室的臨時辦公點。

  也是整個華夏戰區,除去延安之外,另一個最高的大腦。

  侍從室第一處主任,深受委員長信任,是一個面容有些清瘦的中年將軍。

  他正將一份剛剛從華北第五戰區,用最高級別加密電報傳來的戰報,輕輕地,放在了委員長的辦公桌上。

  「委座,」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太行山,八路軍急電。」

  端坐在黃花梨木辦公桌後的委員長,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毛筆。

  他正在批閱一份,關於「新生活運動」在後方推行情況的報告。

  他抬起頭,眼睛中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言說的情緒。

  對於盤踞在華北的這支「友軍」,他的心情,始終是矛盾的。

  一方面,他承認並且也需要這支軍隊,在敵後,去牽制和消耗日軍的大量兵力。

  從而在戰略上,為正面戰場分擔巨大的壓力。

  另一方面,他又對自己無法完全掌控這支軍隊,那如同野火般在華北鄉村迅速蔓延的「赤色思想」,充滿了深深的忌憚和警惕。

  他拿起電報,仔細地看了起來。

  電報的內容,很簡短,也很謙遜。

  「我129師,為配合正面戰場,粉碎日寇陰謀,於近日在冀南香城固地區,設伏……」

  電報詳細地匯報了,香城固伏擊戰的輝煌戰果。

  也匯報了,此刻正在太行山根據地,進行的艱苦卓絕的反掃蕩鬥爭。

  電報的最後,以一種懇請口吻,希望友方能在彈藥和藥品上,予以「適當的補充和支持」。

  「哼。」

  委員長看完電報,從鼻子裡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

  他將電報,扔在了桌子上。

  「這個獨眼將軍,倒是會做人。」他說。

  「打了個勝仗,不忘先跟我們來報喜。報完喜就伸手要東西了。」

  「委座的意思是……」

  委員長的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面,思考片刻,繼續開口道。

  「他們是在告訴我們。他們不僅能在山裡打游擊,也能在平原上,殲滅鬼子的機械化部隊。是在向我們展示,他們的肌肉。」

  「那……我們的回覆?」

  委員長,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被濃霧籠罩的山城。

  良久。

  他才緩緩地,開口說道:

  「傳我命令。通電,嘉獎。」

  「就說友軍129師,忠勇可嘉,為國盡瘁。特,獎勵法幣十萬元。」

  「至於彈藥和藥品……」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就告訴他們,國庫空虛,物資緊張。讓第五戰區的李長官,看著酌情處理吧。」

  「是。」

  那個中年將軍,點了點頭轉身就要離去。

  「等等。」

  委員長,又叫住了他。

  「那個……叫陳墨的人。現在還在他們那裡?」

  「是的,委座。」

  將軍回答道。

  「根據我們,安插在129師內部的眼線,傳回來的情報。這個陳墨,現在是他們新成立的一個什麼技術研究總隊總隊長。很受八路軍器重。這次香城固伏擊戰,所用的那種威力巨大的新型火炮,就是出自此人之手。」

  「技術研究總隊……」委員長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變得愈發深邃。

  「此人就像一柄沒有鞘的利劍。用好了可以開疆拓土。用不好……」

  他沒有說下去。

  但那未盡之意,所有人都懂。

  「告訴王國維。」他緩緩地說道,「讓第二廳,加大對這個人的關注力度。」

  「我要知道,他每天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

  「還有……」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他原來就是我們的人,必要的時候,可以派人去跟他接觸一下。」

  「告訴他,黨國的大門永遠向他敞開。」

  「他想要的,無論是金錢、地位,還是女人……我們都可以給他。」

  「還有,最後著重告訴王國維,若陳墨心不再向黨國,可以採取必要的行動……」

  「是。」

  那個中年將軍,再次低頭領命。

  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這間決定著無數人命運的房間。

  房間裡,再次恢復了寂靜。

  只剩下委員長,一個人站在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似乎永遠都化不開的濃霧。

  而他的眼神,就像這霧中的山城一樣,充滿了深不可測的權謀和孤獨。

  陝北,延安

  這裡與重慶那壓抑潮濕的氛圍,截然不同。

  延安的春天乾燥明亮,充滿了一種新大生命力。

  教員正披著一件,舊棉襖蹲在他窯洞前,那片剛剛才開墾出來小小的菜畦旁。

  他正和幾個同樣是穿著打了補丁軍裝的警衛員一起,興致勃勃地,種著從外國友人斯諾那裡,得來的高產的番茄種子。

  他的臉上帶著農民看待自家莊稼時,那種最質樸的笑容。

  仿佛他不是,一個指揮著千軍萬馬的統帥。

  而是一個普普通通關心著,今年收成的老農。

  「報告!」

  一個年輕扎著武裝帶的通信員,跑了過來,對著他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129師,加急電報!」

  教員接過電報,展開。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

  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地收斂了。

  緊接是一種欣慰和凝重交織在一起,複雜的情緒。

  「好啊。打得好啊。」

  他將電報遞給了身邊,聞訊趕來的朱老總。

  「一個伏擊戰,就吃掉了鬼子一個加強中隊,還繳獲了那麼多好東西。劉、鄧,這次是給我們長臉了!」

  「是啊。」

  朱老總看著電報,也高興得直拍大腿。

  「尤其是,這個飛雷炮!聽著就過癮!簡直是為咱們,量身定做的寶貝疙瘩!」

  「寶貝,是寶貝。」

  教員卻搖了搖頭,他重新蹲下身將一顆小小的番茄種子,小心翼翼地埋進了,鬆軟的土裡。

  「但寶貝,也容易招賊惦記啊。」

  他指了指電報的最後,那段關於日軍即將,對太行山根據地,進行「鐵壁合圍」大掃蕩的內容。

  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杉山元,這是被我們打疼了。惱羞成怒了。」

  「三個師團的兵力,這是要把我們129師,當成一塊肥肉一口吞下去啊。」

  「那……中央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早在《論持久戰》里,就寫清楚了。」

  教員拿起一個水瓢,給那顆剛剛種下的種子,澆了一點水。

  「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他是鐵拳。我們就是棉花。」

  「他打進來,我們就讓他陷在這片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里。讓他找不到,摸不著,最後活活地被我們給拖死耗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不過光靠躲和拖,還是不夠的。」

  「我們還需要,一把能從外面,插進他心臟的尖刀。」


  他轉過身,對那個年輕的通信員,說道:

  「給周副主席,發報。」

  「就說,我說的。」

  「那個叫陳墨的小同志,是個人才。是個了不得的人才。」

  「告訴他想盡一切辦法,把他從國民黨的那個泥潭裡,拉出來。」

  「這個人,我們要定了。」

  「也告訴129師部,陳墨小同志恐怕又再次進重慶方面的視線,告訴他們既要提防敵軍,也要提防,我們這位友軍的拉攏,或傷害。」

  與此同時,香港,淺水灣。

  一艘豪華的郵輪,正緩緩地駛入維多利亞港。

  甲板上沈清芷穿著一身,潔白的香奈兒連衣裙,戴著一頂寬邊的遮陽帽。

  像一朵不食人間煙火白色山茶花。

  她的身邊站著,還是那個同樣衣冠楚楚的何慕白。

  「清芷,你看多美啊。」何慕白指著遠處,那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充滿了現代氣息的摩天大樓。

  「這裡是香港。是英國人的地盤。這裡沒有戰爭,沒有難民只有文明和秩序。」

  「我們可以在這裡,重新開始。」

  沈清芷,沒有說話。

  她只是默默地,看著這片繁華卻又讓她感到無比空虛的城市。

  她的腦海里閃過的是陳墨的身影,和報紙武漢淪陷的場景。

  她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個可恥的逃兵。

  「何慕白,」她突然開口問道,「你說我們就這樣走了,對嗎?從武漢到重慶,又從重慶到香港」

  「當然是對的!」

  何慕白不假思索地回答。

  「清芷,你不要再想那些不開心的事情了,戰爭是男人的事。是那些丘八和政客的事,與我們無關。」

  「我們是文明人。我們應該,在一個文明的地方,過文明的生活。」

  「是嗎?」

  沈清芷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她沒有再爭辯。

  郵輪靠岸了。

  她的父親,沈逸才早已派了專車,在碼頭等候。

  可就在她,準備走下舷梯時。

  一個穿著灰色西裝,戴著禮帽看起來,像個普通商人的中年男人,不動聲色地與她擦肩而過。

  然後,將一張小小的紙條,塞進了她的手心裡。

  沈清芷的心,猛地一顫。

  她不動聲色地,將紙條握緊。

  然後跟著何慕白,坐上了那輛黑色的豪華的勞斯萊斯。

  車上她借著整理手袋的機會。

  悄悄地打開了,那張紙條。

  上面沒有任何署名。

  只有一個地址和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

  「……民族危亡,何以為家?」

  「……有些責任,終究無法逃避。」

  「……戴笠先生,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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