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茶會上的櫻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九三八年,七月初。

  武漢,珞珈山。

  陳墨感覺自己像是被綁架了。

  綁架他的,不是什麼特務或者日本人。

  而是那個叫沈清芷的大小姐。

  自從那天,在武漢大學,被王維國教授「請」去喝茶之後。

  這位沈大小姐,就仿佛對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她以「協助特別顧問,了解武漢風土人情」為名,幾乎每天,都開著她那輛嶄新的、騷紅色的福特小轎車,準時地出現在德林公寓的樓下。

  然後,不由分說地將陳墨,從那間小小的充滿了硝煙味和孤獨氣息的閣樓里「綁」了出來。

  陳墨,是拒絕的。

  他本能地抗拒著,這個過於明媚、過於乾淨的世界。

  覺得自己,就像一隻從陰溝里爬出來的老鼠,不配,也不習慣,走在陽光之下。

  但,他無法拒絕。

  因為,這是沈清芷的父親,沈逸才次長的「意思」。

  而沈逸才,又是王維國教授,特別囑咐要「多多親近」的重要人物。

  於是,陳墨就只能被迫地西裝,坐上那輛,散發著皮革和香水味的高級轎車。

  被沈清芷,拉著去參加,各種他完全無法理解上流社會的「雅集」。

  今天他們來的是珞珈山,半山腰的一棟法式風格的白色別墅。

  別墅的主人,是法國駐武漢領事館的一位文化參贊。

  這裡正在舉辦一場,小型的詩歌茶會。

  陳墨,坐在一張鋪著白色蕾絲桌布的圓桌旁,看著周圍那些穿著西裝、旗袍,端著骨瓷茶杯,用夾雜著英文和法文的腔調,高談闊論著「波德萊爾的頹廢之美」和「雪萊的浪漫主義」的男男女女。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誤入了「盤絲洞」的妖怪。

  「怎麼樣?」沈清芷端著一杯檸檬茶,坐到了他對面,笑盈盈地問道,「是不是覺得,這裡的空氣,都比山下的要清新一些?」

  「嗯。」陳墨點了點頭,「可能是因為,這裡,聞不到屍體腐爛的味道。」

  他的話瞬間,刺破了周圍那層,充滿了小資情調溫情脈脈的面紗。

  沈清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看著陳墨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這個人……真是,一點情趣都沒有。」沈清芷抱怨道,「你就不能,假裝享受一下嗎?」

  「抱歉。」陳墨說道,「我已經忘了,該如何享受了。」

  就在這時。

  一個同樣穿著白色連衣裙,但氣質卻與沈清芷截然不同的女生,端著茶點,走了過來。

  她的年紀,看起來和沈清芷相仿。

  但身上沒有沈清芷那種,與生俱來的驕傲和明媚。

  而是另一種,如同空谷幽蘭般的寧靜和憂鬱。

  她將一盤精緻的馬卡龍,放在了桌子上。

  然後,對著陳墨微微地,鞠了一躬,用一口略帶東瀛口音的中文,輕聲說道:「先生,請用。」

  陳墨的神經,瞬間繃緊了。

  他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櫻花和服上特有的味道。

  日本人!

  陳墨抬起頭,那雙剛剛還平靜無波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了一絲冰冷的殺意。

  那是在台兒莊的廢墟里,早已淬鍊成了本能的對敵人的殺意。

  而那個女孩,似乎被他眼神里,那股瞬間爆發出的實質般的殺氣,給嚇到了。

  身體微微一顫,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英子!」

  沈清芷連忙站起身,親昵地拉住了那個女生的手,有些嗔怪地,對陳墨說道:「喂!你幹嘛!別嚇著人家!」

  她轉過頭,又對那個女孩安慰道:「英子,你別怕。這位是陳墨先生,我父親的朋友。他……他剛從前線回來,人,有點……嗯,嚴肅。」

  隨後又對陳墨介紹道:「陳墨,這位,是綠川英子小姐。是我的朋友。她……她雖然是日本人,但她和那些軍閥,是不一樣的!她和她的家人,都是反戰人士,是為了逃避國內的政治迫害,才流亡到我們華夏來的!」


  綠川英子?

  陳墨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他仔細在腦中搜尋關於這段記憶。

  「綠川英子……不對,她的原名好像叫長谷川照子!日本左翼作家,社會活動家!因為在國內發表反戰文章,被特高課盯上,後來在魯迅先生的摯友,內山完造的幫助下,流亡到上海。」

  陳墨想起來了,眼前的日本女人在歷史上是一個反日、反戰的友人,而且在武漢會戰中也出了不少力。

  七七事變後,長谷川照子輾轉來到武漢,加入了郭沫若領導的軍委會政治部第三廳,從事對日軍的反戰宣傳工作!

  她用『綠川英子』的筆名,寫了大量揭露日本侵略罪行的文章,還親自到前線用日語,向日軍陣地喊話,呼籲他們反戰……

  可以這麼說,她是一個真正的偉大的國際主義戰士!

  陳墨看著眼前這個,柔弱得仿佛一陣風都能吹倒的日本女孩。

  怎麼也無法,將她與歷史上那個,勇敢的反戰女戰士的形象聯繫在一起。

  陳墨眼中的殺氣,迅速地褪去了。

  「抱歉。」他站起身,對著長谷川照子,微微地欠了欠身。「失禮了。」

  長谷川照子看著陳墨,眼中閃過了一絲好奇。

  她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身上剛才那股一閃而過殺氣和此刻歉意

  「沒……沒關係。」

  她也回了一個禮,然後,便端著托盤安靜地,退下了。

  「怎麼樣?」沈清芷有些得意地,對陳墨說道,「我就說吧,不是所有的日本人,都是壞人。英子她是個好人。可惜,就是太苦了。」

  她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她剛來武漢的時候,因為日本人的身份,受盡了白眼和欺負……」

  陳墨沒有回答。

  這就是戰爭。

  它不僅會讓國家與國家,民族與民族之間產生仇恨。

  更會,讓那些同樣被戰爭所傷害的善良的個體,也背負上沉重的十字架。

  但一個善良的個體,代表不了那充滿罪孽的國家,陳墨依舊對小鬼子沒有什麼好感!

  而就在這時。

  那個叫何慕白的年輕人,又一次陰魂不散地走了過來。

  身後還跟著幾個,抹著頭油富家公子。

  「郭純你喜歡用什麼頭油?」

  「斯丹康……」

  陳墨有些無語,他的腦海中有時,總會莫名其妙出現一些無關緊要的畫面。

  比如現在,他看著這些富家公子,突然就想起《包氏父子》裡面的情節。

  「清芷,」何慕白端著一杯香檳,臉上,帶著令人討厭的笑容,「我來給你介紹幾位朋友。這位是財政部孔部長的公子。這位,是交通銀行董事長的公子……」

  何慕白將那幾個,所謂的「精英子弟」,一一介紹了一遍。

  然後將目光,轉向了陳墨。

  那眼神里,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審視和挑釁。

  「這位……是?」

  他故作不經意地,問道。

  「這位是陳墨先生。」

  沈清芷的語氣,有些冷淡。

  「哦?陳先生?」何慕白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不知陳先生,在哪裡高就啊?聽口音,不像是我們武漢本地人吧?」

  「我從台兒莊來。」陳墨的回答,很平靜。

  「台兒莊?」

  那幾個富家公子,聞言都愣了一下。

  隨即,他們的臉上都露出了混合著驚訝、好奇和一絲憐憫的表情。

  就像在動物園裡看著一隻,剛剛從野外,被捕獲回來的珍稀動物。

  「哎呀!那真是失敬失敬!」何慕白誇張地叫道,「原來是,從前線回來的英雄啊!」

  他嘴上說著英雄,但語氣里,卻沒有半分的敬意。

  只有,一種充滿了優越感的調侃。

  「陳先生,辛苦了!來來來,我敬你一杯!感謝你們這些,在前線為我們,拋頭顱灑熱血的勇士們!」


  說著,他將手中的香檳,遞了過來。

  陳墨,沒有接。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因為酒精和安逸的生活,而顯得有些浮腫的白淨的臉。

  然後緩緩地開口說道:

  「拋頭顱,灑熱血的不是我。」

  「是我的,弟兄們。」

  「他們很多人,直到臨死前連一頓飽飯都沒吃過。」

  「更不知道,香檳是什麼味道。」

  「他們用自己的命,換來了,你們在這裡喝著香檳,談論著詩歌的安逸。」

  「所以,」

  陳墨站起身,目光緩緩地,掃過在場所有,那些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

  「這杯酒,你們不配敬我。」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

  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間,充滿了香檳、詩歌和虛偽的溫室。

  走出了這個,不屬於他的世界。

  沈清芷,看著他那決絕孤獨的背影。

  她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有羞愧,有憤怒……

  她扔下手中的茶杯,不顧何慕白的呼喚,提著裙角,也跟著追了出去。

  【這章過後,開始進入武漢會戰新篇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