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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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用勺子,舀起一點,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遞到了陳墨的嘴邊。

  陳墨張開嘴,將那口溫熱的、帶著一絲苦澀和霉味的糊糊,咽了下去。

  一股暖流,從他的胃裡,緩緩地流向四肢百骸。

  他感覺,自己那早已冰冷的身體,似乎有了一絲活過來的跡象。

  「我……昏迷了多久?」

  他沙啞地問道。

  「一天……一整天。」

  林晚回答道,眼圈又紅了。

  「你一直在發燒,說胡話……我……我以為你……」

  「我沒事。」

  陳墨打斷了她,他不想再看到這個女孩為自己流淚。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別動!」林晚立刻按住了他,「王團長……不,現在是王旅長了,他下令,讓你好好休養。他說……他說你是我們整個北城的大功臣,誰要是敢打擾你,他就槍斃了誰。」

  王震南?

  他沒死?

  陳墨的心中,升起了一絲驚喜。

  「他……他還好嗎?」

  「不好。」林晚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的半邊身子,都被燒傷了,一條胳膊,也廢了。但他……還活著。我們……活下來的人,都還活著。」

  「我們?」

  「嗯。」林晚點了點頭,「韋珍隊長,也活下來了。她帶著剩下的幾個桂軍,跟我們匯合了。還有石……石大哥他們連隊,也還有七八個弟兄。我們現在都縮在這片區域,等上面的命令。」

  活著。

  這個在和平年代,再也普通不過的詞語,在此刻卻顯得如此珍貴,如此沉重。

  陳墨沉默了。

  他的腦海里,閃過的那些沒能活下來的人。

  周大山,石大夯,三娃子,吉國昌……

  一個個鮮活的面孔,在他眼前,一一閃過,然後又化作了虛無。

  林晚看著他那痛苦的樣子,不知所措。

  她不懂得如何安慰人。

  她只能,伸出自己那雙同樣傷痕累累的小手,緊緊地,握住了陳墨那隻冰冷的、還在微微顫抖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滿是老繭和新添的傷口。

  但她的手心,很溫暖。

  像一團在寒夜裡,永不熄滅小小的火焰。

  陳墨感覺到那份溫暖,他身體的顫抖,漸漸地平息了下去。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女孩。

  看著她那雙,在昏暗的油燈下,依舊清澈得,像山泉一樣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擔憂,有心疼,也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無比堅定的東西。

  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希望。

  只要,身邊還有這樣的人。

  只要,這片土地上,還有這樣乾淨的眼睛。

  那麼,所有的犧牲就都不是毫無意義的。

  所有的痛苦,就都值得去承受。

  他反手,也緊緊地握住了林晚的手。

  「林晚。」

  他輕聲說。

  「嗯?」

  「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活了下來。」

  「……」

  接下來的兩天中。

  台兒莊,陷入了一種,暴風雨來臨前,那詭異的死寂。

  日軍,停止了所有大規模的進攻。

  他們只是用炮火,對整個城區進行著零星的、騷擾性的射擊。

  同時,他們的飛機,幾乎全天候地,在台兒莊的上空盤旋、偵察。

  而城內的華夏守軍,則在孫連仲「死守待援」的嚴令下,放棄了所有外圍的、無法守備的陣地。

  他們將所有殘存的兵力,都收縮到了以運河為核心的南城區域。

  他們利用這點寶貴的時間,瘋狂地構築著最後的防線。


  陳墨的傷勢,在林晚的精心照料下,竟奇蹟般地開始好轉。

  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可以下地緩慢地行走了。

  他也加入了防禦工事的構築之中。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去衝鋒,去投彈。

  但他,可以用他的大腦。

  他根據南城的建築結構和運河的地形,為倖存的守軍,設計了一套,全新的以「水」為核心的立體防禦體系。

  他建議,將運河的河水,引入到城內的主要街道中,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反坦克壕。

  他甚至,還指導韋珍她們,製作了一批,用酒瓶和汽油做成的簡易燃燒彈。

  他將自己的知識,毫無保留地貢獻了出來。

  他要讓這座城市,變成一座,連水都燃燒著火焰的真正的水上要塞。

  所有的人,都在為即將到來的,那場決定最終命運的決戰,做著最後的準備。

  空氣中,那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凝重氣息,已經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四月三日,夜。

  決戰的前夜。

  陳墨,獨自一人站在運河的岸邊。

  河水,靜靜地流淌著,倒映著天空中,那幾顆稀疏的寒星。

  河面上,漂浮著一層薄薄的黑色的油污。

  那是從上游,那些被燒毀的房屋和屍體上,沖刷下來的死亡的痕跡。

  他看著河水,久久不語。

  「在想什麼?」

  林晚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她給他拿來了一件軍大衣。

  「在想……」陳墨轉過頭,看著她,「在想這條河它見過,多少的死亡。」

  「它也見過,多少的新生。」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林晚,如果……我是說如果……明天,我不在了。」

  「你一定要,替我好好地,看一看。」

  「看一看,這條河重新變得清澈的那一天。」

  「看一看,這片土地上重新長出莊稼的那一天。」

  「看一看,這個國家,所有的孩子,都能,平平安安地,在河邊唱歌、吃糖的那一天。

  林晚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將那柄陳墨送給她的三棱刺刀,又一次塞回到了陳墨的手裡。

  然後,她用那雙比星辰,更明亮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眼神,仿佛在說:

  「我哪裡,都不會去。」

  「我會一直,在你的身邊。」

  「無論是生,還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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