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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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兒莊,就像一個正在被緩慢加熱的巨大石磨。

  磨盤的中心,是那口被鮮血和毒氣反覆爭奪的水井。

  而磨盤的邊緣,則是那些犬牙交錯、屍橫遍野的街巷。

  每一個活在這裡的人,都是被投入磨盤中的石子,在與更堅硬的來自敵人的石子碰撞中,一點點地,被碾碎、磨平。

  最後化為構成這座血肉磨坊的一捧紅色的粉末。

  陳墨蜷縮在地窖陰冷的角落裡,陷入了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

  他太累了。

  身體上的疲憊還在其次,更致命的是精神上的透支。

  連續幾天幾夜的高度緊張、血腥刺激、以及目睹毒氣慘狀所帶來的巨大心理創傷,像無數條水蛭,吸附在他的神經上,貪婪地吸食著他最後一點屬於和平年代的人性。

  他的眼前,不斷閃回著各種光怪陸離的畫面。

  一會兒是那個吃糖孩子後腦勺上綻開的血花;

  一會兒是那個學生兵用血寫下的遺言;

  一會兒又是自己舉起槍,扣動扳機時,那張在恐懼中扭曲的臉……

  這些畫面,像一部無法關機、循環播放的恐怖電影折磨著他。

  「先生,吃點東西吧。」

  林晚的聲音,將他從噩夢的邊緣拉了回來。

  她遞過來一個烤得半生不熟的土豆。

  這是後勤部隊冒著炮火,從城南好不容易運過來的一點補給。

  對於已經啃了兩天壓縮餅乾和草根的士兵們來說,這無異於山珍海味。

  陳墨接過來,機械地咬了一口。

  土豆帶著一股泥土的腥味,難以下咽。

  但他還是強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吞了下去。

  他知道,他必須吃。

  因為,他還不能死。

  他看著地窖外,那些正在用潮濕的泥土,加固射擊孔的士兵;

  看著韋珍,正帶著士兵檢查著每一個繳獲來的日軍防毒面具,試圖找出其弱點。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下一場,註定更殘酷的戰鬥做著準備。

  而他,也必須找到自己的新的戰鬥方式。

  簡易的活性炭口罩能抵擋一次,但抵擋不了第二次。

  而繳獲和補給的防毒面具,根本供應不了那麼多人。

  日軍下一次的毒氣攻擊,只會更猛烈,毒性也只會更強。

  「酸……鹼……中和……」

  他喃喃自語,一些被遺忘在化學課堂角落裡的名詞,開始在他混亂的大腦里,重新排列組合。

  「鹼性……石灰水……草木灰……對!草木灰!」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他心中漸漸成型!

  台兒莊·第二集團軍總指揮部

  這裡是整個台兒莊戰役的心臟。

  但這個心臟,卻顯得異常簡陋和寒酸。

  它被設立在城南的一座關帝廟的後殿裡。

  牆壁上,掛著一張巨大的、用鉛筆和紅藍箭頭標註得密密麻麻的作戰地圖。

  幾部手搖電話機,擺在一張破舊的八仙桌上,鈴聲此起彼伏,構成了這裡唯一的主旋律。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菸草味、汗味和一種大戰在即的焦灼氣息。

  第二集團軍總司令,孫連仲將軍正站在地圖前一言不發。

  他身材魁梧,面容剛毅,雖然只穿著一身普通的布軍裝。

  但那股從屍山血海里磨礪出來,那不怒自威的氣勢,讓整個指揮部里的空氣都仿佛凝重了幾分。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六個小時。

  一份份寫著傷亡數字的戰報,如同雪片般,從前線送來堆滿了他的桌案。

  北門,池峰城31師182團,減員超過三分之二。

  西門,31師181團,營長方振武及所部官兵,據守惠通大車店全員殉國。

  南門,黃樵松27師一部,在與日軍的反覆拉鋸中,同樣傷亡慘重……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錐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這些都是他從西北,一手帶出來的子弟兵。

  「總座,」參謀長走到他身邊,聲音沙啞,「北門的池師長,又來電了。他說鬼子使用了毒氣,陣地上的弟兄們,傷亡很大。他……他請求將預備隊拉上去。」

  孫連仲緩緩地轉過身,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了的粗茶,猛地灌了一口。

  「告訴池峰城,」他的聲音,如同兩塊石頭在摩擦,低沉而又堅硬,「預備隊,我一個都不會給他。不但不給,我還要把他剩下的部隊,也全部填到城裡去!」

  「總座!這……」

  參謀長急了。

  「31師已經打殘了啊!再這麼填進去,就真的要打光了!」

  「打光了,就讓他池峰城,自己提著腦袋來見我!」

  孫連仲猛地一拍桌子,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兩團火焰。

  「你以為我不知道弟兄們苦嗎?你以為我不知道31師快打光了嗎?」

  他指著地圖上,台兒莊外圍,那幾個代表著日軍主力的紅色箭頭。

  「瀨谷啟那個老鬼子,把他的主力,全都壓在了台兒莊!他就是在等!等我把預備隊,都填進城裡這個小小的磨盤裡!只要我的預備隊一動,他在外圍的部隊,就會立刻從側翼,把我們整個集團軍,都包了餃子!」

  「我們現在就是在賭!賭誰,先撐不住!」

  「池峰城在城裡,用他的31師跟鬼子賭命!」

  「我就在城外,用我的預備隊跟瀨谷啟賭國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決絕。

  「傳我命令,給池峰城!」

  「告訴他,士兵打完了,你就自己上前線去!你填過了,老子就來填!我們第二集團軍,哪怕只剩下一個人,也要給老子,死死地釘在台兒莊上!」

  「告訴他,我們的援軍,湯恩伯的第二十軍團,已經在路上了!只要我們能再撐住兩天!哪怕只有一天!最後的勝利,就是我們的!」

  這番話擲地有聲,充滿了破釜沉舟的悲壯和決絕。

  指揮部里,所有人都被總司令的這股氣勢所感染,齊齊挺直了胸膛。

  「是!」

  參謀長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眼中已是熱淚盈眶。

  「等一下,把電話接上來,我親自給他說!」

  孫連仲叫停參謀長,吩咐道。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北門的師指揮部。

  他親自拿起了話筒。

  「喂,我是孫連仲……池峰城嗎?我告訴你……對……就是這樣……援軍,沒有。但是……你和你的31師,就是我們整個徐州會戰的援軍!」

  放下電話,孫連仲的身體似乎也有些脫力。

  他疲憊地坐回椅子上,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枚用紅繩穿著的銅錢,在手裡反覆地摩挲著。

  那是他離家時,他老母親親手給他戴上的。

  他看著銅錢,仿佛看到了家鄉的麥田,看到了老母親那期盼的眼神。

  他知道,他下的這個命令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31師那剩下的幾千名子弟兵將有去無回。

  意味著,他這個總司令將背負著「冷血無情」的罵名。

  但他是統帥。

  他必須為全局負責。

  哪怕代價是將他自己碾碎成粉末。

  他站起身來,再次看向那戰況圖。

  雖然下達了命令,但他還是試圖尋找可調動的兵力。

  南門·第27師集結點。

  「都他娘的別睡了!起來!起來!緊急集合!」

  27師93旅185團二營的營長,正用粗暴地叫喊著那些剛剛從陣地上撤下來,倒在地上就睡死了過去的士兵。

  石大夯,二營五連的老兵班長,被一陣喧譁聲吵醒。

  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只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

  他們連隊,剛剛在南門外圍和日軍的一個大隊血拼了整整兩天兩夜。


  陣地,反覆易手了七次。

  最後,他們雖然守住了,但整個連也從一百多人打得只剩下了不到五十個。

  他們本以為,可以撤下來,好好地喘口氣吃頓熱飯。

  卻沒想到屁股還沒坐熱,新的命令就下來了。

  「命令:185團二營,立刻開赴北門,增援31師。不得有誤!」

  營長宣讀完命令,看著手下這些,一個個帶傷、一臉疲憊的弟兄,他的眼圈也紅了。

  但他還是硬起心腸吼道:「都聽到了沒有?!31師的弟兄們,快頂不住了!現在該我們上了!都給老子把傢伙什兒帶好,領上彈藥和乾糧,十分鐘後,出發!」

  沒有人抱怨。

  也沒有人質疑。

  士兵們只是默默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武器。

  然後,排著隊去領取那每人只有三十發的子彈,和兩個黑乎乎能把人牙硌掉的雜糧餅子。

  石大夯將自己的那份餅子,分了一半,給了班裡那個只有十五歲的小兵三娃子。

  「夯叔……俺……俺有點怕。」

  三娃子看著北門方向,那沖天的火光和濃煙,聲音顫抖地說道。

  「俺聽說,北門那邊是地獄……鬼子,還會放毒……」

  「怕個球!」

  石大夯拍了拍他的腦袋,但語氣卻不像往常那樣粗暴,反而帶著一絲溫柔。

  「有叔在呢。記住跟緊我。別亂跑。」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用布包了好幾層的、已經發黑的核桃,塞到了三娃子手裡。

  「拿著。這是俺家鄉的山核桃。聽人說能辟邪。揣在身上,鬼子的子彈都繞著你走。」

  三娃子緊緊地,攥著那顆還帶著石大夯體溫的核桃,重重地點了點頭。

  隊伍在夜色中開拔了。

  他們穿過被炮火反覆蹂躪的街道,越往北走,空氣中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就越濃。

  他們看到了太多,觸目驚心的景象。

  被炸成兩截的馬車,掛在電線桿上的、不知是誰的腸子,還有那些被隨意堆放在街邊,等待掩埋的,一排排蓋著破布的屍體。

  當他們終於抵達北門陣地,與池峰城師的殘部進行換防時。

  他們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震撼了。

  他們看到的是一群,與其說是軍人,不如說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活鬼。

  幾乎每一個人都帶著傷。

  他們的軍裝,早已被鮮血和硝煙,染成了看不出顏色的、破爛的布條。

  他們的眼睛,因為吸入毒氣,全都紅腫不堪,很多人甚至還在不停地流淚。

  他們的臉上,都覆蓋著一層黑乎乎的、簡陋的口罩,讓他們看起來像是來自陰間的勾魂使者。

  而當他們,看到石大夯他們這些,精神面貌和裝備都相對完好的小隊時。

  那些31師的老兵們,臉上露出的不是欣喜。

  而是一種複雜的眼神。

  一個31師的老兵,在與石大夯交接完陣地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沙啞地說道:

  「兄弟……歡迎……來到絞肉機。」

  說完,他便跟著自己的隊伍,蹣跚著向後方去休整。

  石大夯看著他們那如同鬼魅般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這片,連一塊完整的磚頭都找不到的,如同月球表面般的陣地,他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那個老兵沒有騙他。

  他和他的弟兄們真的來到了地獄。

  而他們將在這裡用自己的血肉,去填補那些已經被鮮血浸透的坑洞。

  石大夯深吸了一口,那充滿了死亡氣息的空氣,然後,對著身後那些同樣臉色發白的新兵們吼道:

  「都他娘的別愣著了!找好自己的位置!把機槍架起來!把手榴彈的蓋子都擰開,放在順手的地方!」

  「讓小鬼子們,也嘗嘗咱們27師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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