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優待你老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墨沒有參加衝鋒。

  他被王震南,強行留在了後方的臨時指揮部。

  他的任務,是和幾個通信兵一起,負責傳遞命令,和審問俘虜。

  是的,俘虜。

  在夜襲中,有幾個被嚇破了膽,或者被打傷了腿的櫻花兵,被活捉了。

  這是台兒莊開戰以來,他們第一次,抓到活的俘虜。

  當兩個士兵,押著一個腿部中彈、不斷哀嚎的櫻花兵,扔到陳墨面前時。

  陳墨的胃裡,再次翻江倒海。

  他看著那個俘虜,年齡不大,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的樣子。

  臉上滿是鼻涕和眼淚,早已沒有了白天進攻時的囂張和猙獰。

  他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用生硬的中文,反覆地哀求著:「長官……饒命……饒命……我……我投降……我家裡……還有媽媽……」

  陳墨沉默地看著他。

  他的腦海里,閃過的,卻是趙家集那口水井邊,那個被隨意丟棄的、嬰孩的屍體。

  是黑風嶺那個巨大的、埋葬了無數女性的亂葬坑。

  是吉國昌營長,被炮彈炸得四分五裂的,焦黑的身體。

  「問他。」陳墨對旁邊的翻譯說道,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問他,他們的彈藥庫和野戰醫院,在什麼位置。」

  翻譯立刻用日語,厲聲喝問。

  那個俘虜起初還眼神閃爍,嘴唇哆嗦著,似乎想編造些什麼。

  巨大的恐懼讓他語無倫次,只反覆嘟囔著「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陳墨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看俘虜的臉。

  他的目光落在對方那條完好的、沾滿泥污的褲腿上。

  然後,他抬起腳,用軍靴堅硬的鞋底,狠狠地碾在俘虜中彈的那條腿的傷口上。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嚎猛地撕破了指揮部壓抑的空氣。

  俘虜的身體像離水的魚一樣瘋狂彈動、抽搐,臉瞬間扭曲成青紫色,涕淚橫流,眼球幾乎要凸出來。

  劇烈的疼痛瞬間摧毀了他最後一絲抵抗意志。

  「我說!我說!!」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喊,聲音帶著哭腔和破音,日語混雜著幾個中文詞彙。

  「城……城外……西邊……柳樹院子……彈藥……廟……破廟……醫院!是醫院!求求你!別踩了!別踩了!!」

  翻譯迅速複述了位置。

  陳墨緩緩移開腳。

  俘虜癱軟在地,只剩下劇烈的喘息和痛苦的嗚咽。

  情報得到了。

  陳墨本該立刻離開,去匯報。

  但一種更深沉、更黑暗的漩渦攫住了他。

  他看著地上這個因劇痛而蜷縮成一團的年輕軀體,那張因恐懼和痛苦扭曲的臉龐,以及那身和自己家鄉農夫別無二致的土黃色軍服下,掩蓋不住的稚嫩。

  「問他,」陳墨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來華夏之前,是做什麼的。」

  翻譯問了,俘虜在劇痛的餘波中抽噎著回答。

  「農……農民……種……種稻米……」

  「農民……」陳墨咀嚼著這個詞,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他猛地蹲下身,幾乎與俘虜臉貼著臉,那雙被戰場硝煙和仇恨淬鍊過的眼睛,死死盯住對方因劇痛而失神的瞳孔。

  「那再問他,」陳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尖銳,「一個種稻米的農民!為什麼要漂洋過海!來!燒!我們的田!殺!我們的人!」

  俘虜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喝嚇得渾身一抖,殘餘的理智讓他下意識地複述著被灌輸的教條:「為……為了天皇陛下……大東亞共榮……解……解放……」

  「解放?」

  陳墨猛地站起身,發出一聲短促、冰冷到極致的嗤笑。

  那笑聲里沒有一絲溫度,只有徹骨的悲憤和嘲諷。

  「我來告訴你,你為什麼要來!」


  他如同宣判,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上。

  「你來,是為了搶!搶我們的土地,搶我們的糧食!你來,是為了殺!殺我們的父兄,把我們的孩子扔進井裡!你來,是為了讓你那天皇,能踩著我們的骨頭,坐在他的金鑾殿上!你說的共榮?那是你們蘸著我們的血,寫出來的!最骯髒!最無恥的謊言!」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燃燒著地獄般的火焰。

  他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南部十四式,冰冷的槍口,穩如磐石,對準了俘虜因極度恐懼而放大的瞳孔中心。

  「現在,我,一個被你們搶光了、殺怕了的華夏人,讓你死個明白——」

  「血!債!只 能 用 血來 洗!」

  俘虜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被掐斷般的吸氣聲,求饒的話凝固在扭曲的嘴角。

  「砰!」

  槍聲在狹小的空間內炸響,異常沉悶而短促。

  溫熱的、帶著濃烈鐵鏽味的粘稠液體,猛地噴濺在陳墨的臉頰、下巴和軍裝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幾滴較大的血點濺在眼皮上,帶來微小的衝擊感。

  俘虜的身體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向後栽倒,額頭上一個觸目驚心的小孔正緩緩滲出紅白之物,後腦勺在骯髒的地面上暈開一片迅速擴大的暗紅。

  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間安靜了。

  陳墨沒有動。

  他沒有去擦臉上那迅速變得粘膩、冷卻的血污。

  他只是垂著眼,看著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軀體,看著那雙還殘留著極致恐懼的空洞眼睛。

  胃裡翻江倒海的感覺奇蹟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沉重的麻木。

  他用沒握槍的那隻手,隨意地用袖子蹭了一下糊住左眼的血跡,動作機械而粗魯。

  然後,他抬起頭,轉向旁邊臉色發白、大氣不敢出的周大山和幾個士兵。

  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波瀾。

  只有臉頰和下巴上尚未乾涸的暗紅血漬,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剩下的,」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如同寒冰碎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殘酷的決斷,「帶過來。分開審。問清楚番號、火力點、還有沒有其他倉庫醫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灘迅速蔓延的暗紅,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起伏,仿佛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審完了,交給我處理乾淨。」

  「我知道你們有嚴格的紀律,但是我還不是你們的人,我做不到優待俘虜!」

  「而且這裡,是戰場。」

  「我們,沒有多餘的糧食養畜生,也沒有地方關押魔鬼。」

  「只要小鬼子落到我手上,一個活口都不留。」

  「我們不留活口!」

  【天幕之外】

  當陳墨舉起槍,對準那個已經投降的戰俘時,天幕之外,整個世界,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爭議和沉默之中。

  「他怎麼能這麼做?!」

  「這是在屠殺俘虜!他違反了戰爭法!」

  「他瘋了嗎?他正在變成和他所憎恨的那些人,一樣的人!」

  在西方的社交媒體上,無數「聖母」和「和平主義者」,發出了最激烈的譴責。

  他們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他們一直同情和支持的那個「英雄」,竟然會做出如此「殘暴」的事情。

  然而,在華夏,在那些曾經遭受過侵略的亞洲國家,輿論,卻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複雜的沉默。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喝彩。

  但同樣,也很少有人,去譴責陳墨。

  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屏幕上,那個濺了滿臉血,眼神卻平靜得可怕的青年。

  他們想起了金陵城裡,那三十萬被屠殺的同胞。

  他們想起了731部隊裡,那些被當成「馬路大」活體解剖的犧牲者。

  他們想起了潘家峪、想起了平頂山、想起了無數個被血洗的村莊……


  對於一個從未經歷過那種痛苦的民族來說,他們可以輕易地,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去談論「人道」和「寬恕」。

  但對於一個,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先輩血淚的民族來說。

  他們知道,有些仇恨,是無法被寬恕的。

  有些血債,是必須用血,來償還的。

  地下指揮中心裡,同樣是一片死寂。

  「他……跨過了那條線。」

  李將軍的聲音,沙啞而沉重。

  「從心理學角度,這是一個典型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合併『攻擊性人格轉變』的案例。」

  心理專家組的負責人,推了推眼鏡,語氣凝重地分析道。

  「巷戰的殘酷,徹底摧毀了他原有的道德觀和價值觀。他通過處決俘虜這種極端行為,來重新構建自己的心理防線,來確認自己的戰士身份,來抵禦那種讓他快要崩潰的無力感和恐懼感。」

  「他正在,用一種自我毀滅的方式,來完成自己的蛻變。」

  「這對他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首長輕聲問道。

  「是好事,也是壞事。」

  專家回答道。

  「好事是,他將能更好地適應這場殘酷的戰爭,他會變得更堅強,更冷酷,生存下去的機率,會大大增加。但壞事是……當戰爭結束,當他回到一個和平的環境裡,這份深入骨髓的創傷和冷酷,可能會像夢魘一樣,糾纏他一生。他……可能再也變不回,那個會為了一隻兔子而猶豫的,善良的青年了。」

  這個結論,讓所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悲哀。

  戰爭,不僅在摧殘人的肉體。

  它更在,扭曲和重塑著,人的靈魂。

  而那些曾經被陳墨救下的大佬們,此刻,也都在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陳墨此刻的感受。

  因為他們,都曾親眼見過,或者親身經歷過,比這更絕望、更黑暗的時刻。

  他們沒有去譴責,也沒有去評判。

  他們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林建國的「盼娣」基金會,宣布了一項新的計劃。

  他們將聯合全球最頂尖的心理學家和精神科醫生,成立一個「戰爭創傷後心理康復中心」。

  該中心,將向全世界所有曾經歷過戰爭的軍人和平民,提供永久性的、免費的心理治療和康復服務。

  「我們不僅要醫治身體的創傷,」林建國在發布會上說,「我們更要努力,去縫合那些,被戰爭撕裂的,破碎的靈魂。」

  宋志遠院士的「啟明星」科學獎,則宣布,將下一個年度的大獎,授予那些在「人道主義排雷」和「戰後環境修復」領域,做出傑出貢獻的科學家。

  「我們不僅要贏得戰爭,」他說,「我們更要懂得,如何去清除戰爭留下的,那些有形和無形的,致命的毒瘤。」

  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在未來,為陳墨正在經歷的痛苦,尋找著答案,也準備著,救贖。

  他們知道,真正的英雄,不是那些從不犯錯的,完美的神。

  而是那些,在踏入地獄之後,依舊能掙扎著,仰望星空,尋找著回歸人間之路的凡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