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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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幕上,台兒莊巷戰那如同煉獄般的畫面,被直播給全世界時,所有的喧囂、所有的喝彩、所有的憤怒,都消失了。

  只剩下,死一般的沉默。

  人們看到了,華夏士兵,是如何用自己的胸膛,去堵敵人的槍口。

  那些年輕的生命,是如何在最殘酷的近身肉搏中,迅速地凋零。

  陳墨,那個創造了無數奇蹟的年輕人,在親眼目睹了巷戰的血腥後,是如何吐得一塌糊塗,如何像個孩子一樣,無助地顫抖。

  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理解,戰爭,到底意味著什麼。

  它不是電影裡的英雄主義,不是遊戲裡的爽快擊殺,更不是政客口中的冰冷數字。

  它是骯髒的,是血腥的,是反胃的。

  它是斷裂的骨頭,是流出的腸子,是少年兵那死不瞑目的、空洞的眼睛。

  「我們,還有什麼資格,坐在舒適的空調房裡,去抱怨生活的無聊和工作的辛苦?」

  一個著名的脫口秀主持人,在自己的節目裡,面對著天幕的畫面,第一次,沒有說任何段子。

  他只是流著淚,對著鏡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句話。

  全球的社交網絡上,再也沒有了對櫻花國的謾罵和嘲諷。。

  是無數個#PrayForTaierzhuang#(為台兒莊祈禱)和#RespectTheHeroes#(向英雄致敬)的標籤。

  人們開始自發地,走到自己城市的戰爭紀念碑前,獻上鮮花。

  無數的年輕人,開始走進圖書館和博物館,去重新了解那段,他們曾經不屑一顧的歷史。

  天幕,像一位最嚴厲的老師,用最殘酷的、不加任何修飾的真實,給全世界,所有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們,上了一堂最深刻、最沉重的,歷史課。

  而在地下指揮中心,氣氛同樣凝重如鐵。

  「這就是……台兒莊巷戰的真實面目。」張承志教授的聲音,沙啞而充滿了悲痛,「史料記載,戰役最激烈的時候,整個台兒莊,都被打成了一片焦土。敵我雙方,在一個小小的院落里,都可以反覆拉鋸幾天幾夜。士兵們打光了子彈,就用刺刀;刺刀斷了,就用石頭;石頭沒了,就用牙齒……最後,人和人,抱在一起,拉響手榴彈……」

  他再也說不下去,老淚縱橫。

  李將軍這位鐵血軍人,也默默地,摘下了自己的軍帽,對著屏幕上,那些正在浴血奮戰的士兵們,致以一個軍人,最崇高的敬意。

  「陳墨……他的精神,快要到極限了。」

  心理專家組的負責人,看著屏幕上,那個臉色慘白、渾身顫抖的青年,憂心忡忡地說道。

  「之前的勝利,給了他太多的正面反饋,讓他以為,知識和智慧,可以凌駕於戰爭之上。但這場巷戰,將他所有的幻想,都打碎了。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無力。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足以摧毀一個人的意志。」

  「他……會崩潰嗎?」

  首長輕聲問道。

  「很難說。」專家搖了搖頭,「但……我更傾向於,他會……蛻變。」

  「為什麼?」

  「因為他是我們華夏人。他看到了那些最普通的士兵,在面對遠比他更絕望的處境時,是如何選擇的。他們害怕,但他們沒有後退。他們痛苦,但他們依舊在戰鬥。這些,都會成為支撐他,重新站起來的力量。他會明白,在這場戰爭里,勇氣和意志,遠比任何戰術和智慧,都更重要。」

  專家的話,讓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台兒莊】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天。

  當夜幕再次降臨時,櫻花軍,以付出上千人傷亡的代價,僅僅只占領了台兒莊東北角,不到三分之一的區域。

  而華夏守軍,同樣傷亡慘重。

  王震南的那個團,已經減員過半。

  入夜,槍聲漸漸稀疏。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短暫的喘息。

  明天,將會是更瘋狂的廝殺。

  陳墨縮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牆角,一整天,他幾乎沒有吃任何東西。

  他只是在機械地,幫著傳遞彈藥,包紮傷員。


  他不敢再去看那些血腥的場面,他怕自己會真的瘋掉。

  「喝口水吧。」

  林晚走了過來,將一個水壺,遞到了他面前。

  陳墨抬起頭,看到女孩那張被硝煙燻黑的小臉上,滿是擔憂。

  她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崇拜和依賴,多了一絲同情。

  她在同情他這個「懦夫」。

  陳墨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他接過水壺,猛地灌了幾口。

  冰冷的河水,讓他那混亂的大腦,清醒了一些。

  「我……沒事。」

  他沙啞地說道。

  「嗯。」

  林晚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坐在了他身邊。

  就在這時,周大山和瘦猴,也走了過來。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先生!好消息!」周大山說,「桂軍的那個女娃,韋珍,她帶著人回來了!」

  「什麼?!」

  陳墨猛地站了起來。

  「回來了!不光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周大山激動得直搓手,「她說,她們昨晚,不光炸了鬼子的炮兵陣地,還……還把坂本那個老鬼子的指揮部,給一鍋端了!坂本順那個狗日的,被她們用衝鋒鎗,打成了篩子!」

  這個消息,讓陳墨的精神,為之一振。

  「真的?」

  「真的!韋珍她親口說的!現在,王團長和桂軍的楊師長,正在開會呢。城外的鬼子,現在是群龍無首!王團長說,機不可失!他決定……今天晚上,就對城裡的鬼子,發動一次夜襲!把白天丟掉的陣地,全都給奪回來!」

  夜襲!

  陳墨知道,這是桂軍最擅長的戰術!

  一股熱血,重新在他的身體裡,開始流動。

  「走!我們去看看!」

  他跟著周大山,來到了指揮部。

  指揮部里,燈火通明。

  王震南和桂軍師長楊俊明,正對著地圖,激烈地討論著。

  而韋珍,則站在一旁,她的臉上,雖然充滿了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看到陳墨,主動走了過來。

  「陳先生,你的計策,很好用。」她由衷地說道,「我們付出了很小的代價,就完成了任務。」

  「是你們勇敢。」

  陳墨看著她,也由衷地說道。

  「接下來,該我們了。」韋珍的眼中,閃爍著狼一樣的光芒,「巷戰,我們廣西的兵,不怕。尤其,是夜裡的巷戰。」

  「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陳墨問道。

  「有。」韋珍點了點頭,「我們需要……光。」

  「光?」

  「對,光。」韋珍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鬼子怕夜戰,他們肯定會在占領的區域,點起火把和篝火。我們需要你,幫我們想個辦法,在最關鍵的時候,把他們的光,全都滅掉。同時,在我們自己的進攻路線上,製造出,只有我們自己能看見的光。」

  一個全新的、充滿了挑戰性的戰術難題,擺在了陳墨的面前。

  他看著韋珍那雙充滿了信任和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地圖上,那些被鮮血染紅的街區。

  他那顆因為恐懼而變得冰冷的心,似乎,又重新找到了跳動的理由。

  他不是一個合格的戰士,他無法像周大山他們那樣,用刺刀和血肉去直面敵人。

  巷戰的殘酷,幾乎摧毀了他的意志。

  但是,韋珍的這個請求,讓他瞬間明白了自己的價值所在。

  他最大的武器,從來都不是槍,不是刺刀,更不是那虛無縹緲的勇氣。

  他最大的武器,是他腦海里,那些跨越了時空的,知識。

  「我明白了。」

  陳墨深吸一口氣,他那因為恐懼而渙散的眼神,重新變得聚焦、明亮,甚至帶著一絲興奮的光芒。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在上面飛快地掃過,一個又一個匪夷所思,卻又完全可行的方案,在他腦中,迅速成型。


  「要滅掉他們的光,很簡單。」陳墨指著地圖說道,「我們不需要派人去冒險。我們只需要……水和沙。」

  「水和沙?」指揮部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對。」陳墨解釋道,「鬼子用來照明的,無非是火把和篝火。我們可以組織一批弟兄,用臉盆、水桶,甚至是頭盔,裝滿水或者潮濕的沙土。在夜襲開始前,從我們控制的二樓或者房頂,對準他們的火源,進行一次集中的、飽和式的投擲。幾百盆水和沙土同時潑下去,足以瞬間澆滅他們所有的光源,讓他們陷入徹底的黑暗和混亂之中。」

  這個方法,簡單、粗暴,卻又異常有效。

  「那……我們自己的光呢?怎麼做到只有我們自己能看見?」

  韋珍追問道,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陳墨笑了笑,說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聞所未聞的名詞。

  「螢光。」

  他轉身,對周大山說:「周大哥,去找後勤,幫我找幾樣東西來。越多越好。第一,是尿。讓弟兄們都別浪費了,找些桶都存起來。第二,是任何磷含量高的東西,比如,魚骨頭,或者戰場上犧牲的戰馬的骨頭。第三,我需要一口大鍋,和大量的柴火。」

  指揮部里,再次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陳墨。

  尿?骨頭?

  這位陳先生,又要搞什麼「神仙手段」了?

  儘管心中充滿了無數的疑問,但出於對陳墨既往戰績的絕對信任,王震南和楊俊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下令,全城搜集這些「奇怪」的材料。

  很快,一口巨大的、用來給部隊煮飯的行軍鍋,被架在了指揮部的後院。

  士兵們也半信半疑地,送來了一桶桶尿液,和一大堆從各處搜集來的、血肉模糊的動物骨頭。

  陳墨不顧那刺鼻的騷味和血腥味,親自上手。

  他指揮士兵,將骨頭砸成碎塊,放入大鍋中,然後,將那些尿液,全部倒了進去。

  「點火!用最大的火,給我使勁地熬!」

  在所有人驚異的目光中,一場堪稱「鍊金術」的奇特實驗,開始了。

  陳墨知道,他現在做的,是化學史上一個非常古老而著名的實驗——從尿液中提取白磷。

  17世紀的德國鍊金術士,漢寧·布蘭德,就是用這種方法,在尋找「賢者之石」的過程中,意外地發現了「磷」這種可以自發光的元素。

  動物骨頭的主要成分是磷酸鈣,而尿液中,含有大量的磷酸鹽和含碳化合物。

  在高溫、隔絕空氣的條件下,磷酸鹽會與碳發生反應,生成一氧化碳和白磷。

  這在後世,只是一個基礎的化學實驗。

  但在此刻的台兒莊,在這些只識得之乎者也和槍炮刺刀的軍人眼中,這無異於巫術。

  大鍋里的液體,在烈火的炙烤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出難以言喻的、刺鼻的怪味。

  指揮部的軍官們,都捏著鼻子,遠遠地站著,看著陳墨像個瘋瘋癲癲的道士一樣,圍著那口大鍋,念念有詞,不時地還往裡面添加一些沒人認識的「料」。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鍋里的液體,越來越粘稠,顏色也變得越來越深。

  終於,在熬幹了近十桶尿液後,鍋底,出現了一層蠟狀的、白中帶黃的、看起來油膩膩的沉澱物。

  「成了!」

  陳墨發出一聲興奮的歡呼,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把鐵勺,將那些還在發熱的沉澱物,颳了出來,放在一個裝了水的臉盆里冷卻。

  白磷在空氣中極易自燃,必須保存在水裡。

  「先生……這就是……您說的光?」

  王震南湊過來,好奇地問道。

  「現在還不是。」陳墨神秘地笑了笑,「好戲,還在後頭。」

  他讓士兵,將那些冷卻後的白磷,用小布包裝好,然後分發給韋珍和她手下的「麻雀」隊員。

  「韋中尉,」陳墨鄭重地囑咐道,「記住,這些東西,千萬不能直接用手碰,也決不能讓它乾燥。在行動前,你們將這些小布包,塗抹在你們的刀刃上,或者任何需要標記的地方。只要將布包里的水擠干,讓它接觸到空氣……」


  陳墨拿起一個布包,當著所有人的面,將裡面的水擠干。

  奇蹟,發生了。

  那塊原本平平無奇的布,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竟然自己,發出了一層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綠色的冷光!

  在漆黑的夜裡,這光芒雖然微弱,但足以讓十幾米內的人,清晰地看見!

  「它……它自己亮了!」

  指揮部里,所有看到這一幕的軍官,全都驚得目瞪口呆。

  韋珍也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拿起一個塗抹了白磷的布包,看著它在自己手中,發出那詭異而又美麗的光芒,她看著陳墨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對未知力量的,最極致的敬畏和崇拜。

  「有了這個……」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今晚,台兒莊裡的鬼子,將無所遁形!他們會以為,自己看到了來自地獄的,索命的鬼火!」

  反擊的號角,即將吹響。

  這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夜戰。

  是桂軍的狼兵,對陣日軍的武士。

  更是來自1938年的血性,與來自2025年的智慧,一次完美的、致命的結合。

  陳墨站在指揮部的門口,看著韋珍和她的「麻雀」們,一個個地將那「魔鬼之光」塗抹在身上,然後,如同真正的鬼魅般,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他知道,今夜的台兒莊,註定,要為他們而顫抖。

  而他,這個被戰爭嚇破了膽的「懦夫」,也終於,找到了屬於他自己的,戰鬥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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