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黑風嶺的血與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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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路,比想像中更難走。

  黑風嶺,名副其實。

  山勢陡峭,怪石嶙峋,連一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山風從光禿禿的山脊上刮過,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響,吹得人骨頭髮寒。

  隊伍在黑暗中,艱難地行進著。

  周大山和瘦猴抬著擔架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顛簸到李大壯的傷口。

  悶娃背著沉重的機槍和彈藥,跟在後面,像一頭沉默的黃牛。

  陳墨和林晚,則負責殿後和警戒兩側。

  陳墨手裡,端著那支周大山硬塞給他的中正式步槍。

  步槍很沉,槍身上還殘留著硝煙和血腥的味道。

  他努力學著周大山教他的樣子,將槍口朝下,手指放在扳機護圈外面。

  他知道,在周大山眼中自己是讀書人,是高級知識分子,是有本事的人!

  所以他至少在姿態上,不能再像個一無所知的平民。

  「先生,您說……大壯他……真能挺過去嗎?」

  休息的間隙,周大山湊到陳墨身邊,壓低聲音問道。

  他的眼中,充滿了擔憂。

  陳墨看了一眼擔架上,因為顛簸而眉頭緊鎖的李大壯,沉聲說:「關鍵就看今晚。只要傷口不再大規模感染,只要他能挺過高燒,就有希望。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儘快翻過這座山,找到大部隊,找個地方讓他好好休養。」

  「嗯!」周大山重重地點了點頭,「俺們加快速度!」

  他們不敢生火,只能啃著從鬼子身上搜刮來的、又干又硬的壓縮餅乾。

  那東西,硌得人牙疼,還帶著一股怪味。

  但對於此刻的他們來說,已經是難得的能量補充。

  陳墨將自己那份,分了一半給林晚。

  小女孩正處在長身體的年紀,消耗更大。

  林晚沒有拒絕,只是默默地接過,然後把自己水壺裡,那所剩不多的、用兔肉湯灌滿的溫水,遞給了陳墨。

  這種無言的默契,已經成了他們之間最習慣的交流方式。

  就在他們即將爬上山頂時,走在最前面的周大山,突然打了個手勢,整個隊伍立刻停了下來,就地隱蔽。

  「前面有情況!」周大山壓低聲音。

  陳墨也立刻趴下,順著周大山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在山頂的埡口處,月光之下,竟然有一道用石頭和沙袋壘起來的、簡陋的防禦工事。

  工事後面,似乎還有人影在晃動。

  「是鬼子,還是我們的人?」瘦猴緊張地問道。

  「不知道。」周大山搖了搖頭,「距離太遠,看不清軍裝。」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是鬼子,意味著他們一頭撞進了敵人的陣地,將會是一場惡戰。

  可如果是自己人……

  那就意味著,他們得救了!

  「我去看看。」

  陳墨做出了決定。

  「使不得!太危險了!」周大山立刻反對。

  「現在只有我最合適。」陳墨的頭腦異常清晰,「我這一身衣服,不管是哪邊的人,都不會第一時間開槍。我有機會開口說話。你們在這裡等我,如果我揮動左手,就是自己人。如果我舉起雙手,就說明情況不對,你們立刻帶著李大哥撤退,不要管我!」

  他的話,不容置疑。

  周大山看著陳墨那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住。

  他只能將一把駁殼槍塞到陳墨手裡,沉聲說:「先生,拿著防身!俺們……等您回來!」

  陳墨點了點頭,將駁殼槍插在腰後,深吸一口氣,獨自一人,朝著山頂那未知的陣地,走了過去。

  他沒有走直線,而是選擇了一條相對迂迴的、可以利用岩石做掩護的路線。

  他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一步一步,走得緩慢而堅定。

  當他距離陣地還有大約一百米時,一聲帶著濃重山東口音的斷喝,從陣地後方傳來:


  「站住!什麼人?!」

  陳墨心中一喜!是華夏語!

  「別開槍!我是華夏人!是平民!」

  他立刻大聲回應。

  陣地後,探出了幾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

  「平民?半夜三更,你一個平民跑到這黑風嶺上做啥子?給老子老實點!再往前一步,就打死你個狗日的!」

  那聲音,充滿了警惕。

  陳墨停下腳步,繼續喊道:「我們有傷員!是川軍的弟兄!我們剛從山下跟鬼子幹了一仗,被衝散了,想從這裡過去,跟大部隊匯合!」

  「川軍?」

  陣地後傳來一陣騷動。

  過了一會兒,一個看起來像是軍官的人,從工事後面站了起來,舉著望遠鏡,朝陳墨這邊看了過來。

  「你讓他娘的川軍自己過來說話!」

  陳墨知道,這是在驗明正身。

  他立刻轉過身,對著山下,用力地揮了揮左手。

  很快,周大山的身影,就出現在了山路上。

  「對面的兄弟!俺是二十軍的周大山!俺們排,被打散了!」

  周大山的聲音,洪亮而充滿了川音的辨識度。

  「二十軍的?」

  山頂上的軍官放下瞭望遠鏡,語氣緩和了一些。

  「我是五十九軍的!軍長,張自忠!我們奉命在這裡,阻擊南下的坂本聯隊!你們過來吧!」

  五十九軍!張自忠!

  聽到這個名字,陳墨的大腦「轟」的一聲!

  他知道,這是歷史上,一支何等英雄的部隊!

  而張自忠將軍,更是在未來的棗宜會戰中,以集團軍總司令之尊,親率部隊渡河作戰,最終力戰殉國的一代名將!

  他們竟然遇到了西北軍的主力!

  周大山顯然也知道張自忠將軍的大名,他激動地對身後的弟兄們喊道:「是自己人!是張將軍的部隊!快!抬上大壯,我們上去!」

  隊伍重新集結,很快就來到了陣地前。

  那位自稱五十九軍的軍官,是一個三十多歲、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營長。

  他看到擔架上腿部被截肢、陷入昏迷的李大壯,又看了看陳墨這一身怪異的打扮,眼中充滿了驚異。

  當他聽完周大山添油加醋地,講述了陳墨如何用「飛刀」殺敵、如何給李大壯做手術的故事後,他看著陳墨的眼神,徹底變了。

  「這位先生……真乃神人也!」營長對著陳墨,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在下五十九軍38師113旅,上尉營長,吉國昌!多謝先生為我華夏,保全了這幾位川軍的英雄!」

  「吉營長客氣了,都是應該做的。」陳墨回禮道。

  「快!衛生員!馬上把這位川軍的弟兄,抬到後面的衛生所去!用我們最好的藥!」

  吉國昌立刻下令。

  有了正規軍的幫助,李大壯的生機,又多了一分。

  而吉國昌,則將陳墨一行人,帶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防空洞裡。

  「先生,周班長,」吉國昌拿出一張簡陋的軍事地圖,神情變得無比嚴肅,「實不相瞞,我們現在的處境,非常不妙。」

  「根據我們得到的情報,櫻花國第10師團的主力,坂本支隊,正在向我們這個方向瘋狂突進。他們的目標,是搶在徐州會戰的主力部隊完成集結前,撕開我們津浦線的防線,直插台兒莊!」

  台兒莊!

  又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狠狠地砸進了陳墨的腦海!

  他明白了。

  他現在所處的位置,正是歷史上那場慘烈無比、震驚中外的台兒莊大戰的,前夜!

  而黑風嶺,就是通往台兒莊的一道重要門戶!

  「坂本支隊,裝備精良,全員機械化部隊,配有坦克和重炮。而我們五十九軍,長途跋涉而來,彈藥補充不足,重武器幾乎沒有。我們在這裡,就是要用血肉之軀,為後面的主力部隊,爭取時間!」吉國昌的語氣,充滿了死戰的決心。

  「仗,明天天一亮,恐怕就要打了。而且,將會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惡戰。」


  他看著陳墨和周大山,「你們剛從戰場上下來,本該讓你們好好休息。但是……現在我們每一個能拿槍的人,都無比寶貴。」

  「吉營長,您不用說了!」

  周大山拍著胸脯,朗聲道。

  「俺們川軍,出川的時候就沒想著能活著回去!打鬼子,算俺們一個!俺們雖然人少,但這條命,擱在這兒,就是一個釘子!」

  「對!算俺們一個!」

  瘦猴和悶娃也齊聲附和。

  吉國昌欣慰地點了點頭,然後,他將目光投向了陳墨。

  「先生,您是讀書人,我們本不該……但是……」

  陳墨知道他的意思。

  他沉默了。

  他害怕,他真的害怕。

  他不是戰士,他怕死。

  但是,他看著眼前這些,明知前方是地獄,卻依舊義無反顧的軍人;

  他想起了擔架上,還在與死神搏鬥的李大壯;

  他想起了後世歷史書上殘忍的事實。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迎著吉國昌的目光,點了點頭。

  「吉營長,我雖然沒怎麼摸過槍,但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我這條命,也算一個。」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顫抖。

  但他沒有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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