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高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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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夏,上京市,地下某處】

  這裡是華夏的心臟,是整個國家最高級別的戰略指揮中心。

  堅不可摧的合金大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這裡沒有窗戶,不知晨昏,空氣由獨立的維生系統過濾,帶著一絲冰冷的金屬氣息。

  巨大的環形會議室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會議桌由一整塊深色木料製成,沉穩而厚重。

  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肩負著億萬國民的命運,他們的任何一個決定,都足以影響整個國家的走向。

  然而此刻,這些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大人物們,臉上卻無一例外地寫滿了凝重與震撼。

  他們的目光,沒有交匯,而是全部聚焦在會議室正中央那塊巨大的、占據了整面牆壁的全息投影屏幕上。

  屏幕上,正實時播放著來自「天幕」的畫面。

  畫面里,夕陽的餘暉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悲愴的血色。

  一個衣著怪異的年輕人,和一個身穿寬大軍裝、瘦弱不堪的小女孩,正用手、用一把刺刀,笨拙而又執著地刨著一個土坑。

  在他們旁邊,躺著一具胸口被炸開的、年輕士兵的遺體。

  寂靜。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能聽到眾人壓抑著的呼吸聲。

  坐在首位的,是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老人。

  他身穿深色中山裝,坐姿筆挺,不怒自威。

  他便是華夏的最高領導人,內部尊稱其為【一號首長】。

  他已經在這裡靜坐了整整一個小時。

  從天幕出現的那一刻起,這個指揮中心便進入了最高戰備狀態。

  「各位,都說說看法吧。」

  一號長官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一位肩上扛著將星、頭髮已然花白的軍人,國防部的最高負責人,李將軍。

  他站起身,神情嚴肅,聲音洪亮如鍾:「報告首長!截至目前我們已經動用了包括『天眼』在內的所有偵測手段,對懸掛在全球上空的天幕進行了全方位掃描。結果一無所獲。」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將這個匪夷所思的結果匯報出來:「它沒有實體,不反射任何雷達波,不阻擋任何光線和電磁信號的穿透。我們派出的殲-20戰鬥機已經飛抵理論上的坐標位置,但飛行員報告,除了肉眼可見,機載設備無法偵測到任何異常。它就像一個不存在的幽靈,一個直接投射在我們視網膜和所有顯示設備上的『概念』。從技術角度,我們無法理解,更無法干涉。」

  這番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這意味著,面對這個覆蓋全球的神秘現象,人類目前最頂尖的科技,就像原始人面對閃電一樣,除了敬畏和觀察,什麼也做不了。

  「科學院那邊呢?」

  首長將目光投向另一位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學者。

  那是華夏科學院的院長,國內最頂尖的物理學家之一,錢院士。

  錢院士扶了扶眼鏡,苦澀地搖了搖頭:「首長,李將軍說的也正是我們科學界的結論。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我們現有的物理學認知。無論是弦理論、多維空間理論還是量子糾纏,沒有任何一個模型可以完美解釋『天幕』的出現。它不像是外星文明的飛船,因為它不遵循我們所知的任何物理定律。它更像一種『神跡』,也可以說,是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高維廣播』。」

  「高維廣播……」

  他咀嚼著這個詞,目光再次回到屏幕上。

  「是的,」錢院士接著說道,「它無視了空間,將一個信號源同時投射到了全球。而且,它還擁有恐怖的算力,能夠瞬間入侵併接管全球近百億個顯示終端,而不留下任何痕跡。更可怕的是它廣播的內容是歷史。」

  錢院士的話音落下,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位看起來六十多歲、氣質文雅的學者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走了進來。

  「首長,各位領導,這位是國家歷史研究院的院長,張承志教授。」秘書介紹道。

  張教授是國內研究華夏近代史,尤其是抗日戰爭史的泰山北石。


  他一接到緊急通知,就立刻被專機送到了這裡。

  「張教授,不必拘謹,請坐。」

  首長示意道。

  張教授點了點頭,目光卻第一時間被屏幕上的畫面吸引了。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猛地一窒,眼中瞬間湧上了激動與悲痛交織的複雜情緒。

  「不用懷疑了……」張教授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從犧牲士兵的軍裝制式、漢陽造步槍的磨損程度、戰場廢墟的建築風格,以及那個女娃娃兵的著裝來看,我可以初步斷定,這是1937年底到1938年初,淞滬會戰之後,戰線從沿海向內陸轉移過程中的一幕。具體地點還需要根據後續的線索來判斷,但時間,絕對是那個時期!」

  這個結論,雖然在座的眾人心中早有預料,但當它被最權威的歷史學家親口證實後,帶來的衝擊力依然是顛覆性的。

  時間旅行。

  一個只存在於科幻小說中的概念,以一種如此粗暴、如此真實的方式,呈現在了全世界面前。

  「也就是說,」坐在國安部負責人位置上的那位中年男人,眼神銳利如鷹,「屏幕上這個叫陳墨的年輕人,是一個真正的時間旅行者。而我們,全世界七十億人,正在觀看一場來自八十多年前的真人秀。」

  他的話讓氣氛更加壓抑。

  「查到這個陳墨的身份了嗎?」

  首長問道。

  國安部負責人立刻點頭:「查到了。就在半小時前,我們在全國失蹤人口緊急上報系統中,找到了匹配信息。」

  他面前的桌面上彈出一個虛擬屏幕,他手指輕劃,將一份資料推送到了中央的全息投影上,與戰場畫面並列顯示。

  【陳墨】

  【性別:男】

  【年齡:25歲】

  【戶籍所在地:江南省雲州市】

  【職業:自由職業者(網絡小說作家)】

  【家庭關係:父母早亡,由奶奶撫養長大,奶奶已於三年前去世,目前獨居。】

  【社會關係:簡單,無犯罪記錄,性格略有些孤僻,但在網絡上表現活躍。】

  資料下面,還附上了陳墨的幾張生活照,正是屏幕上那個年輕人的模樣。

  「根據我們的網絡安全部門追蹤,」負責人繼續匯報導,「在陳墨失蹤前,也就是天幕出現前的五分鐘,他的IP位址正在一個名為【烽火論壇】的歷史版塊上,與一個ID為【櫻花下的反思者】的用戶,進行激烈爭吵。」

  他將一段段觸目驚心的聊天記錄投射了出來。

  「你家的現代化是靠刺刀和萬人坑堆出來的?……」

  「把屠夫當恩人,把強盜當貴客!你他媽簡直是人類道德進化史上的恥辱柱!……」

  看著那些充滿了憤怒和國罵的文字,再看看屏幕上那個正在用手為犧牲的戰士刨著墳土的青年,會議室里的大人物們,一時間都沉默了。

  一個在和平年代裡,只能通過網絡宣洩對歷史屈辱之憤慨的普通青年。

  一個在鍵盤上敲下「老子要是有機會,乾死那幫狗娘養的」的「憤青」。

  現在,他真的回去了。

  命運以一種最荒誕、最殘酷的方式,回應了他的「願望」。

  「那個ID【櫻花下的反思者】呢?」

  李將軍皺著眉頭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厭惡。

  「已經定位,是櫻花國一個右翼組織下屬的網絡水軍。我們已經對其進行了最高級別的網絡驅逐和封鎖。」

  「便宜他們了。」

  李將軍冷哼一聲。

  「首長!」

  一直負責信息與宣傳口的負責人此時開口了,他的表情極為嚴肅。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社會輿論。天幕出現已經超過兩個小時,全球網絡已經徹底沸騰。我們國內,民眾的情緒主要分為幾種:第一是震驚和恐慌,對未知現象的恐懼;第二是難以置信,認為是某種電影宣傳或者高科技噱頭;第三,也是目前正在迅速增長的情緒,是民族歷史記憶被喚醒後的集體悲痛與憤怒。」

  他調出了幾段在網絡上飛速傳播的民間視頻。


  視頻里,有白髮蒼蒼的老人,對著天空中的天幕,泣不成聲地敬禮。

  有年輕的母親,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不敢讓他們看那殘酷的畫面。

  有大學的歷史系課堂上,所有學生和教授,都放下書本,肅穆地站著,對著投影出的天幕,集體默哀。

  「尤其是當那個叫林晚的娃娃兵出現時,對民眾的心理衝擊是巨大的。」宣傳負責人沉重地說道。

  「和平年代出生的人們,從未如此直觀地感受到戰爭的殘忍,感受到我們這個民族曾經遭受過的苦難。這種衝擊,正在轉化為一股強大到難以想像的民族情緒。這股情緒如果引導不好,後果不堪設想。」

  所有人都明白他話里的意思。

  屏幕上,一個華夏的娃娃兵,在剛剛被櫻花國軍隊屠戮過的廢墟中掙扎求生。

  這個畫面,對於任何一個華夏人來說,都是一把尖刀,深深地插在心上。

  「櫻花國那邊,現在是什麼反應?」

  首長問道。

  「一片混亂。」

  國安部負責人回答。

  「他們的政府召開了最高級別的緊急會議,但至今沒有對國民發布任何有效的安撫指令。他們的民間,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割裂之中。右翼勢力宣稱這是華夏的陰謀,是高科技的栽贓陷害;而大部分普通民眾,則在真實的歷史畫面面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自我懷疑。他們的股市,在開盤後瞬間熔斷,社會秩序已經出現了騷亂的跡象。」

  「自作自受。」李將軍再次冷哼。

  一個一直試圖掩蓋、美化,甚至否認侵略歷史的國家,當歷史的真相以一種不容置疑的方式,赤裸裸地直播給全世界看時,他們所受到的衝擊,自然是毀滅性的。

  「我們的任務,不是去嘲笑他們,也不是去煽動仇恨。」

  一號首長緩緩開口,一錘定音。

  「歷史是用來銘記的,不是用來復仇的。天幕的出現,對我們來說,是一場危機,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機遇。」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它讓我們的年輕人,看到了他們未曾經歷過的苦難,會讓他們更加明白,今天的和平,究竟是用多麼巨大的代價換來的。它會讓我們的民族,更加團結。宣傳部門聽令,」首長看向宣傳負責人,「立刻制定輿論引導方案。核心基調是:銘記歷史,吾輩自強,珍愛和平,開創未來。要引導,不要堵塞。讓這股由悲痛和憤怒轉化來的力量,成為我們國家繼續前進的動力。」

  「是!」

  宣傳負責人立刻起身,鄭重敬禮。

  「張教授,」首長又轉向歷史學家,「我給你一個任務,組建一個最高級別的歷史研究團隊,24小時跟進天幕直播。我要你們將陳墨所經歷的一切,與我們現有的史料進行最精確的交叉比對。他走的每一條路,遇到的每一個人,發生的每一場戰鬥,我都要知道最詳盡的背景資料。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去補全我們那段歷史中,無數被遺忘的細節。」

  「請放心!我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一定完成任務!」

  張教授激動得滿臉通紅。

  對於一個歷史學家來說,能親眼見證歷史,是畢生最大的幸事。

  「國安部門,」首長的語氣變得更加嚴肅,「立刻對陳墨的社會關係進行最高級別的保護和隔離。他已經不是一個普通人,他是歷史的見證者。我不希望他的家人朋友受到任何外界的干擾。同時,啟動對櫻花國以及全球其他國家內部極端情緒的監控,防止有人藉此機會,對我們的海外公民和機構造成威脅。」

  「明白!」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

  首長的目光,再次回到了屏幕上。

  此時,陳墨和林晚已經挖好了一個淺坑。

  他們合力將那位犧牲的排長,輕輕地放了進去。

  沒有棺木,沒有裹屍布,他們只能將他軍裝的扣子一顆顆扣好,整理了一下他那被鮮血浸透的衣領。

  屏幕前的所有人都看到,陳墨在做完這一切後,對著土坑,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而那個叫林晚的小女孩,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發出了壓抑而痛苦的哭聲。

  天幕將這一幕無聲地傳遍了全世界。


  在這一刻,無數正在觀看的人,都流下了眼淚。

  「成立【天幕計劃】專案組。」

  首長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由在座的各位共同領導。我們的任務,不僅僅是應對,更是研究、學習。」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這個叫陳墨的年輕人他現在是孤身一人。我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看著。但是,我們整個國家,十四億人,都是他的後盾。我們要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雖然他聽不見,也看不見。」

  就在這時,屏幕上的陳墨,似乎想要對正在痛哭的林晚說些什麼。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安慰她,告訴她未來戰爭會勝利,華夏會崛起。

  可就在他念頭閃過的瞬間,畫面中的他,身形猛地一晃,臉上露出極度痛苦的表情,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心臟,然後單膝跪倒在地,大口地喘著粗氣。

  「怎麼回事?!」李將軍猛地站了起來。

  指揮中心內,與天幕信號並聯的生命體徵模擬系統,立刻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報告!監測到目標人物陳墨的心率瞬間飆升至危險閾值,出現嚴重心律不齊和急性心肌缺血症狀!」

  「是突發心臟病嗎?他有病史嗎?」

  「沒有!他的體檢報告一切正常!」

  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畫面。

  還好,那種痛苦似乎只持續了幾秒鐘。

  陳墨大汗淋漓地緩了過來,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會議室里的專家們,看著回放了十幾遍的慢鏡頭,以及同步的腦電波活動模擬圖,錢院士突然想到了什麼,臉色一變。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是規則……是限制……」

  「什麼意思?」

  首長追問。

  「他……他不能說出不屬於那個時代的信息!」錢院士的聲音帶著一絲駭然,「就在他病發前,我們的唇語專家和心理學專家根據他的口型和微表情分析,他當時的意圖,是想預言。他想告訴那個小女孩,戰爭會勝利。而一股未知的力量,用劇痛的方式,制止了他。這是天幕或者其背後的存在,給他設下的枷鎖。」

  這個結論,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個知曉未來的穿越者,卻被剝奪了預言的能力。

  他最大的優勢,成了最致命的禁區。

  他只能作為一個普通人,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身體去經歷那段殘酷的歷史。

  他無法開「金手指」,無法扭轉乾坤。

  他能做的,或許只有像現在這樣,在一個小女孩崩潰的時候,伸出手,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

  或者,在下一場戰鬥來臨時,用自己這副來自未來的、並不強壯的身體,擋在她的身前。

  「他……太苦了。」

  宣傳負責人看著屏幕,忍不住說了一句。

  是啊,太苦了。

  知道了結局,卻不能說。

  背負著整個民族的血淚史,卻只能獨自一人去面對。

  一號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全息投影前,伸出手,仿佛想要觸摸那個來自八十多年前的、悲傷的畫面。

  他的手掌,停在了半空中,與屏幕上陳墨那張蒼白而堅毅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記錄下他所拯救的每一個人。」

  首長的聲音迴蕩在寂靜的指揮中心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天幕或許有一天會消失。但陳墨這個人,以及他為這個民族所做的一切,必須被永遠銘記。列為國家最高檔案。以國之名,為他立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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